第2章 周野說了什麼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發上把四份口供又看了一遍。周野的那份口供是所有材料里最詳細的一份，每一條時間線都精確到分鐘，但恰恰是這種精確讓某些部分顯得可疑——一個得知女友出事的人，回憶前一天的行程通常不會那麼一板一眼。那份口供像是提前準備好的說辭，每一句話都在避開某個具體的時段。我翻到口供最後一頁，在附註里看到一行小字：「當事人補充說明，當晚曾於九點四十分左右撥打過陳敏電話，未接通。」九點四十分。離他下班還有二十分鐘。他在那個時間點打了一個電話給陳敏，沒有接通。這個細節在他的口供正文裡沒有出現，只在附註里補了一筆。

  我拿起手機翻到陳敏舊手機的通話記錄，果然在墜樓當晚九點四十分有一條未接來電，來自周野的號碼。那通電話沒有接通，通話時長為零。周野在九點四十分打了一通沒接通的電話，然後在十點出頭下班。如果他九點四十分打了電話沒接通，正常反應應該是再打一次或者發消息問怎麼回事。但陳敏的手機上沒有收到任何後續消息。他打了一次，沒有追問。

  我放下手機，把周野之前跟我說的那些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他說他看了陳敏的日記，發現她覺得被跟蹤了，於是去找了劉文遠。他說的那部分跟他的口供對得上——他確實在當天下午去了診所，也確實在藥店門口碰到了劉文遠。但那天晚上九點四十分那通電話，他從來沒有在我面前提過。他跟我說的時候只說他那天晚上在加班，其他的什麼都沒有。

  第二天上午我約了周野在小區旁邊那家便利店門口見面。他到的時候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手裡拿著一瓶水，看起來比前幾天消瘦了一點。我們站在便利店外面的台階上，陽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我沒有繞彎子：「你那天晚上九點四十分給陳敏打過一個電話，沒接通。你口供里沒提這件事。」

  周野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然後把瓶子拿在手裡，手指在瓶身上輕輕轉了一下：「沒接通就沒接通。我打了沒接，以為她睡了。」

  「你只打了一次。你平時會打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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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著街對面，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幾秒他把視線收回來：「我那天下午去找了劉文遠。他說的話讓我心裡不太舒服。我有點猶豫要不要再打，所以只打了一次。」

  「他說了什麼？」

  周野沉默了一下，把水瓶放在台階上，雙手插進褲兜里：「他說如果我再靠近陳敏，她就會更危險。我當時以為他是在嚇唬我，讓我別插手她的事。但現在回頭看那句話，他不是在讓我別靠近她，他是在給我一個時間點。」

  「什麼時間點？」

  「那天是陳敏出事前兩天。劉文遠在那個時間點跟我說『別靠近她』，說明他知道接下來兩天會發生什麼。他知道她會在那個時間段里出事。」

  我站在台階上看著他的側臉，陽光照在他下巴上，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下頜線條繃得很緊。他說完那段話之後沒有再補充什麼，只是把水瓶從台階上拿起來，擰開又喝了一口。我看了他一會兒，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那天晚上你在公司加班的時候，有沒有離開過工位？哪怕幾分鐘。」

  周野把水瓶從嘴邊拿下來，看著我：「你懷疑我離開了？」

  「我在查所有的時間線。不是針對你，是針對那一個小時。」

  他盯著我看了兩秒，然後把水瓶蓋擰緊，放回台階上。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那天晚上我去了一趟一樓便利店。大概九點半左右，我下樓買了一包煙。我在樓下抽了一根才上去。前後大概十來分鐘。」

  「你抽菸的時候有沒有看到什麼？」

  「沒有。樓下沒人。我站在樓門口抽的，旁邊就是馬路，偶爾有車過去，其他什麼都沒有。」他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想，「不過我上樓的時候碰到一個同事，他問我怎麼這麼晚還下來。我說透口氣。他看了我一眼，說了句『你臉色不太好』。」

  「那個同事叫什麼？」

  「姓趙，技術部的。他現在還在公司。」

  我把那個名字記下來，然後跟周野點了點頭。他站在原地沒有動，看著我轉身走下台階往小區門口走。走出幾步之後我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便利店門口的台階上，手裡攥著那瓶水，目光落在地面上。陽光照在他身上，把那個身影拉得又瘦又長。

  回到家之後我坐在沙發上把周野的話重新過濾了一遍。那天晚上九點半他下樓買煙，在樓下站了十來分鐘。那十來分鐘裡他沒有看到任何異常，但他的同事看到了他，也看到了他臉色不好。如果他那天晚上在那十來分鐘裡做了什麼，那個同事就是他的時間證人。但我現在更需要找到的是另一個時間證人——那天晚上在陳敏家樓下那個區域裡，有沒有人看到過什麼。

  我拿起手機給何岸發了一條消息：「周野當晚九點半左右在公司樓下抽菸，前後十來分鐘。他公司在一棟寫字樓里，樓下有監控嗎？能不能調到當晚那個時間段樓門口的錄像？」

  何岸回了一個字：「我試試。」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