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份口供，三個版本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後，我把包里的課程表和手機里的截圖全部攤在茶几上，把陳敏墜樓那天晚上涉及到的人名重新列了一遍。周野、張薇、鄭文斌、劉遠。每個人在警方的原始記錄里都有一份口供，但那些口供被存檔之後就沒有再動過。何岸之前說過，那個案子的原始卷宗雖然結案了，但電子備份還在系統里。我給他發了一條消息，問他能不能把四個人的原始口供全部調出來發給我。他過了半小時回了一個「好」字，然後發來一個壓縮包。

  我把文件解壓打開，四份口供按順序排列在屏幕上。我沒有急著全部看完，先從周野的那份開始。

  周野的口供里寫的是他當天在公司加班，打卡記錄和監控都顯示他下午六點半到崗，晚上十點出頭下班。他在口供里提到當天下午跟陳敏打過一通電話，但對方沒有接。他給陳敏發了一條消息說「晚上要加班，你先吃」，陳敏回了「好」。之後他再也沒有收到陳敏的消息。他的口供結尾寫到「我第二天早上才知道她出事了」。全篇語氣平穩，時間線精確到分鐘，沒有多餘的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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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薇的口供跟她之前跟我說的大致相同：當天晚上排練結束後她回了家，整晚沒有出去，樓下的保安可以作證。但口供里有一處細節她當時沒有跟我提過——她在當晚九點多的時候給陳敏發過一條消息，問「你到家了嗎」，陳敏沒有回。她在口供里說「我以為她太累先睡了」。這條消息在陳敏的手機里沒有找到，說明它是在陳敏墜樓之後才發出去的，那條消息到達的時候陳敏已經不在手機旁邊了。

  鄭文斌的口供最短，只有幾句話。他說當天晚上他在舞室加班整理譜子，九點左右離開，走的時候前台的燈已經關了。他沒有提到排練室的監控，沒有提到陳敏，整份口供乾淨得像一張白紙。但他的簽名下面有一行備註，是負責筆錄的警員寫的：「經核查，當事人離開時間與前台監控錄像一致。」我翻到警方調取的監控記錄附件里找到那段描述，前台監控確實拍到他九點出頭離開舞室大門，方向是往小區外面走的。

  劉遠的口供只有一份，是他以租戶身份報警時留下的記錄。他說當天晚上聽到樓上傳來「疑似家暴」的響動，出於擔心打了報警電話。警察到場之後他配合做了登記，登記表上留了姓名和聯繫電話。那份口供里沒有提到他上過天台，沒有提到他看到過什麼，沒有任何多餘的描述。他把自己放在一個「熱心鄰居」的位置上，只說了一句話：「我聽到聲音就報警了。」

  四份口供，四個版本，每一份都自洽，每一份都能在時間線上找到自己合理的落點。但把它們疊在一起的時候，陳敏墜樓那晚的時間線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空白——從晚上九點到十點之間，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沒有一份口供覆蓋到。周野在公司加班，張薇在家，鄭文斌離開了舞室，劉遠報了警之後警察來了又走了。那一個小時裡陳敏做了什麼，沒有人提供任何信息。

  我把四份口供並排放在屏幕上，把那一個小時的時間窗口標了出來。然後我翻到何岸之前給的那份原始屍檢報告掃描件里的死亡時間推算——根據屍溫和環境溫度，陳敏的死亡時間被推定在晚上九點到十一點之間。那個空白的窗口，就是她死亡的時間段。

  我拿起手機給宋知遙發了一條消息：「四份口供里有一個小時的空白。九點到十點之間，沒有任何人能看到陳敏。那一個小時就是她出事的時間段。」她的回覆來得很快：「那個空白里出現的第五個人，才是天台上的第三個人。」

  我把手機放在茶几上，重新看向屏幕。四份口供的頁面整齊地排列著，每一份都有自己的敘述邏輯，每一份都在保護著什麼。周野在保護自己的不在場證明，張薇在保護她那條消息的時機，鄭文斌在保護他九點之後的去向，劉遠在保護他報警時沒說出來的那部分事實。每個人都只說了對自己安全的部分，那些被省略掉的內容，拼在一起就是陳敏墜樓那晚的完整圖景。而我現在手裡拿著的，只是四張被裁剪過的照片，每一張都缺了一個角。那個缺掉的角，就是天台上的第三個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