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但他來過天台

  北站那間公寓所在的小區是那種老式多層住宅,外牆刷著米白色的塗料,有幾處已經剝落露出底下的水泥底色。我跟宋知遙是第二天下午到的,她在路上把劉文遠那間公寓的門牌號和樓層又確認了一遍,信息是她之前從房產登記系統里查到的,掛名人是劉文遠的一個遠房親戚,但實際上一直是劉文遠在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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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走進那個單元樓的時候,樓道里有一股陳舊的氣味,混著潮濕和灰塵。電梯是老式的,按鈕面板上貼著幾張褪色的GG。到了六樓,電梯門打開,走廊很窄,兩側是一排防盜門。我們在靠近走廊盡頭的那扇門前停下來,宋知遙抬頭看了一眼門框上方——門框邊的牆面上有一小塊顏色比周圍淺,像是什麼東西被撕掉之後留下的痕跡。她伸手摸了一下門把手,轉了一下,門鎖著。

  「你確定是這間?」我問。

  「門牌號對得上。方庭的出入記錄上登記的也是這個單元號。」宋知遙從口袋裡摸出一把鑰匙,齒形很普通,是從鎖具店配的那種通用鑰匙。她試了一下,鎖孔口徑不對。她把鑰匙收起來,蹲下來檢查門縫底下和門框周圍。門縫裡沒有灰,很乾淨,門框邊緣有一道淺淺的劃痕,像是有人定期在開合這扇門的時候留下的。她站起來看著我:「裡面有人定期來打理。」

  我站在門口往後退了一步,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的窗戶。窗戶開著一道縫,風吹進來,把走廊里那股陳舊的味道攪動了一下。我低頭看了看門口的地面,在靠近門框底部的踢腳線上有一小塊不易察覺的痕跡——膠帶撕掉之後留下的殘膠,顏色比周圍的漆面淺一點點,形狀不規則。有人在門的某個位置貼過什麼,後來又撕掉了。

  「今天進不去了,」我說,「但可以確認一件事——這間公寓還在被使用。定期有人來打掃,門上沒有積灰。方庭來過,周野也來過,劉遠自己把這裡當做一個可以隨時回來的落腳點。」

  宋知遙站起來跟我對視了一眼。她沒有說話,但她的表情告訴我她也想到了同一個人——劉遠,或者說劉文遠。這間公寓是他保留的退路,是他處理事情時用來暫時避開視線的地方,也是他跟方庭、周野之間見面時用的場所。陳敏墜樓前一周,周野改簽了一趟去南城的票,實際上是來了這裡。陳敏墜樓後第二天,方庭來了這裡。這間公寓見證了那張網上幾個重要的連接點。

  我們下樓走出單元門的時候,陽光正好從樓與樓之間的空隙里照下來,把地面上的磚縫照得清清楚楚。我站在樓門口的位置回頭看了一眼六樓那扇窗戶,窗簾拉著,看不到裡面的任何東西。宋知遙站在我旁邊,把帽檐往下壓了壓,聲音很輕:「周野來這裡的時候,陳敏已經出事了。他來這間公寓不是見劉遠,是見方庭。方庭那天從李國棟家離開之後來了這裡。他們在這個房間裡完成了一次交接。」


  「交接什麼?」

  「可能是那份『轉交外單位』的採樣試管。方庭簽完字之後把試管帶出來,在這裡交給了劉遠或者劉遠指定的人。那間公寓是整條鏈上的終點站,所有從法醫中心流出來的東西最後都會匯到那裡。」

  我站在樓門口沒有動,看著她把話說完。風從走廊那頭灌出來,把她的外套下擺吹得微微掀動。她轉過頭來看著我:「我們還需要一件東西——那間公寓裡的實物證據。如果能進去看到裡面的東西,或者找到那份試管的存放位置,整條鏈就閉合了。」

  「怎麼進去?」

  宋知遙看著那扇單元門:「劉遠給過我一把鑰匙,但不是這間的。他手裡可能有這間公寓的備用鑰匙,但他不會主動交出來。我還在試另一條路——方庭調走那輛備用車的行車記錄儀,如果裡面還留著那段行程的錄像,就能確認他那天從李國棟家出來之後是不是直接來了這裡。」

  她說完之後轉身往街口走,步子不快,但很穩。我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那扇窗戶,窗簾還是拉著,什麼都不露。然後我轉身跟上了她。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公交車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靠著車窗玻璃,看著街景往後一段一段地退。公交車經過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來一件事,掏出手機翻到陳敏舊手機里那張天台拍攝的監控截圖——走廊門口,深色外套的人半個身子進入排練室,時間戳顯示是墜樓前三天晚上九點出頭。那張截圖一直放在我手機加密相冊里,但我一直沒有把它跟天台上的事情聯繫起來。直到剛才,我看著窗外掠過的路燈和行道樹,腦子裡忽然把兩個畫面疊在了一起——那張監控截圖裡,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面,能隱約看到一點樹冠和天空的輪廓。陳敏拍那張截圖的時候站在排練室門口,她看到那個人進去之後,自己可能也跟了上去。她跟著那個人從排練室走到了走廊盡頭的樓梯口,然後上了天台。她在天台上看到了什麼,或者做了什麼,然後她下來了。第二天,她墜樓。

  我掏出手機給宋知遙發了一條消息:「陳敏墜樓前三天監控截圖里那個人進排練室之後,陳敏可能跟他上了天台。她拍那張截圖的時候就在現場。」宋知遙的回覆來得很快:「那個進了排練室的人後來有沒有再出現在畫面里?」

  我重新放大那張截圖。畫面邊緣的時間戳顯示只有九點出頭那一個時間點,之後幾秒的畫面里那個人進了排練室,再往後就是空的走廊。陳敏沒有拍到那個人出來。如果那個人進了排練室之後從另一側的門離開了,繞到了走廊的另一頭,再從那裡上樓梯到天台,那他就不會出現在這張截圖的後續畫面里。而陳敏如果跟了上去,她走的是同一條路線。那張截圖是她站在排練室門口拍的最後一個畫面,之後她把手機收了起來。她跟了上去。

  我握著手機坐在公交車后座,車窗外面的街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光線在玻璃上劃出一道一道的斜線,落在我手背上。我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張模糊的監控畫面,畫面里那個人半個身子進了排練室,背後的走廊空空蕩蕩。然後我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扣在膝蓋上。那個進排練室的人後來上了天台,陳敏跟著上去了。天台上的那一夜,比她日記里寫的「他來了」更具體、更沉重。她在那天晚上知道了什麼,看到了什麼,然後三天後她死了。而那個人現在可能還在舞室附近的某個地方,左手手背上的壓痕還沒有完全消失,隨時可以再一次被人看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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