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的指甲縫是乾淨的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之後沒有急著出門，先坐在沙發上把陳敏舊手機里的所有備忘錄和相冊又過了一遍。何岸昨晚發來的補充信息里提到了一件事——舞室學員登記記錄上，劉遠填寫的緊急聯繫人一欄寫的是「劉文遠」，關係那一欄填的是「兄弟」。兄弟。同一個姓，兩種身份，兩套名字。他在舞室當學員的時候用的是劉遠，在心理診所里用的是劉文遠。兩個名字，同一個人。我在備忘錄里把這條信息加進去，然後在旁邊畫了一條線，連接到陳敏指甲縫裡那片皮屑的分析結論上——層狀剝脫，縱向紋路，非抓撓所致，疑似接觸硬質表面。
我翻到陳敏的補充記錄里那張人體示意圖，在左臂和腋下的標註旁邊又看了一遍。一個從背後控制住她的動作，左手扣住她的腋下，右手按住她的左臂。如果那個人的左腿有舊傷，重心偏左，他站著的時候全身力量會更多地壓在右腿上，身體會輕微往左偏。這個姿勢下，他用右手從側面控制住對方會更容易。而她的指甲刮過他的手背外側，刮下來的皮屑落進她的甲縫裡。那片皮屑後來被採樣，被送檢，被歸檔，被劃掉備註，最後被劉文遠本人從物證保管室里取走。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陽光從外面照進來，在茶几上投了一塊亮斑。我拿起手機撥了宋知遙的電話，響了兩聲她接了，聲音很清楚：「你今天有什麼安排？」
「我想再去一趟舞室。劉遠以學員身份在舞室待了四個月，他退出的時間點跟陳敏開始查他的時間點吻合。我想看看舞室里還有沒有他留下的東西，哪怕是一張紙、一本登記表。」
宋知遙沉默了一拍：「我跟你一起去。」
「你上次去舞室的時候，前台那個女孩提到過一件事——鄭文斌辦公室那本相冊里有一張合照被裁掉了一個人。那張照片裡被裁掉的人是劉遠。鄭文斌在陳敏出事之後把劉遠從合照里剪掉了。他為什麼要剪掉一個普通學員的照片？因為那個學員後來變成了樓下的租戶，變成了他不想讓任何人看到的那個身份。」
「你覺得鄭文斌知道劉遠的另一個身份嗎？」
「他也許不知道全部，但他至少知道劉遠在陳敏的生活里出現過。他把照片剪掉是一個動作，那個動作說明他在保護什麼。」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宋知遙說：「我現在往舞室走，到了給你消息。」
我掛了電話之後也出門了。到舞室樓下的時候宋知遙還沒到，我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陽光從街對面照過來，把台階上的灰塵照得清清楚楚。過了幾分鐘她到了，帽子壓得很低，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她走到我面前遞給我：「我今早翻了舞室前台的舊檔案櫃，找到了劉遠報名時填的那張學員登記表複印件。上面除了緊急聯繫人那一欄寫的『劉文遠』之外，還有一個信息——他在報名表上留的家庭住址，跟北站附近那間公寓的地址是同一個小區。」
我接過紙袋打開看了一眼。登記表很舊了，邊角有一些摺痕，但字跡還清楚。那個地址跟劉文遠的北站公寓在同一個小區，樓棟號和門牌號都很接近。他報名的時候留的是一個真實地址，那間公寓本身就是他以劉文遠身份持有的。他在舞室用「劉遠」這個名，留的地址卻是他真正住的地方。這兩個身份之間的邊界從一開始就沒有被刻意隔開，因為他知道自己能在需要的時候把它們合在一起。
我收好紙袋跟宋知遙一起進了舞室。前台今天換了一個人值班，是個年輕男孩，正戴著耳機看手機。我們沒打擾他，直接往走廊里走。排練室的門開著，裡面有幾個學員在壓腿，鄭文斌不在。宋知遙站在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然後轉身朝走廊另一頭走。我跟著她走到茶水間，她推門進去掃了一圈，然後停在牆角那排舊儲物櫃前面。柜子上方的標籤大多已經模糊了，但其中一格標籤上隱約能看到一個「劉」字，後面的字跡被塗掉了。她伸手拉開櫃門，裡面是空的，但柜子內壁貼著一張舊課程表，紙邊捲起來，底色泛黃。課程表上有一行手寫的備註，字跡很潦草，寫著「三月十四日，學員劉遠轉入臨時更衣櫃」。三月十四日。那天是陳敏墜樓前三周。
我把課程表撕下來折好放進包里。宋知遙看著我，沒有說什麼。我們走出茶水間的時候走廊里正好碰到鄭文斌從辦公室里出來，他看見我，臉上的表情停了一瞬，然後朝我點了點頭，往排練室的方向走過去了。他走路的時候左手依然藏在身側，步態跟平時一樣穩。但在他經過我身邊的那一秒里，我看到他左手袖口那個位置有一道極淡的摺痕，像是袖子被捲起來之後又放下去留下的印子。他沒有再看我，徑直走進了排練室。
我和宋知遙走出舞室大樓，站在台階上。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在台階上，短短的兩團。她先開口：「你看到鄭文斌剛才走過去的樣子了嗎？」
「看到了。他左手一直藏著。」
「他藏得比前幾天更刻意了。因為他知道你已經開始看他的手了。」
我沒有立刻回答，站在台階上把包里的課程表又摸了一下，確認折好了。風從街口吹過來，把宋知遙的帽檐吹起來了一點，露出她額前的一小片碎發。她抬起手把帽檐按下去，偏頭看著我：「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我想去一趟劉文遠那間北站公寓。方庭去過那裡，周野去過那裡，劉遠自己在登記表上寫的地址也在那個小區。那個地方現在應該還有人管著，也許裡面還有他沒來得及清理乾淨的東西。」
宋知遙把帽檐重新壓好，聲音很穩：「我陪你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