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教過她什麼
宋知遙那天下午從舞室出來之後,給我發了一張照片。照片拍的是排練室牆角上方那個位置,攝像頭的白色外殼還在,但接口處有一小塊顏色比周圍淺,像是被拆裝過之後重新固定時留下的印痕。她附了一條消息:「外殼還是原來的,但鏡頭方向被人動過。原本鏡頭是對著門口正前方的,現在偏了大概十五度,照不到門口那條走廊了。」有人動過監控,但攝像頭本身沒有換。
我把這件事記下來,腦子裡把下一步的路徑理了一遍。監控的實時畫面只有當時能看到,存儲記錄被清空了,但在那三天裡可能有人用手機對著監控屏幕拍過照。那台監控系統連接著前台那台顯示器,前台是可以看到實時畫面的。如果有人在前台值班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監控屏幕,正好看到鄭文斌或者別人進入排練室,那個人就用手機拍下了那個畫面。
前台那個扎馬尾的女孩——我記得她,每次去舞室都能看到她坐在前台後面。她在那三天裡值過班。我把這個想法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決定第二天早上去舞室一趟,趁排練還沒開始的時候找她聊幾句。
第二天早上我到舞室的時候,前台只有她一個人在,正低頭對著手機屏幕笑。我走過去敲了敲台面,她抬頭看見我,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面上:「小敏姐,今天沒排你的課呀。」
「我知道。我來問你點事。」我靠在台面邊上,把聲音放得隨意一些,「你在這裡工作多久了?」
「快兩年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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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年前的事你聽說過嗎?就是之前有個叫陳敏的學員出事了。」
她臉上的笑容收了一點,把手機又翻過去,用拇指無意識地劃著名屏幕:「聽別人提過。我來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了,但舞室里有些人偶爾會說起來。」
「你平時值班的時候會看監控嗎?」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會看啊,有時候沒什麼事就盯著屏幕。前台這顯示器連著排練室和走廊那兩個攝像頭,畫面對著的都是公共區域。」
「三年前監控壞過三天,那幾天你在不在?」
她想了想,從桌上的文件夾里抽出一本舊的值班登記本翻了幾頁。我站在旁邊看著她翻,腦子裡把時間線重新對照了一遍。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她停住了:「找到了。這上面記的是那天我值班,但監控屏幕是黑的,我還在本子上寫了『設備異常,已報修』。」
「那你那天有沒有自己用手機拍過監控屏幕?」
她愣了一下,像是在回憶:「有。我當時拍了發給鄭老師,問他什麼時候能修好。他讓我別管了,說第二天就有人來修。」
「你手機里那張照片還在嗎?」
她低頭翻了翻手機相冊,往上滑了幾下,然後停住了,把屏幕轉過來給我看。照片拍的是那台監控顯示器,畫面里能看到走廊盡頭的門口,一個穿灰藍色外套的人正從畫外走進來,半個身子已經進了排練室。那個人低著頭,看不清臉,但身形和外套的顏色都很清晰。拍攝時間顯示為陳敏墜樓前三天晚上九點多。跟前一張陳敏手機里的截圖角度幾乎一致,只是時間戳更完整。
「這張照片你後來發給過誰嗎?」
「就發給鄭老師了,他讓我別管了,我就沒再發過別人。」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像是想起了什麼,「你問這個做什麼?」
「沒什麼,就是之前有人跟我提過那段時間排練室的監控有點問題,我隨便問問。」我把手機還給她,沖她笑了一下,「謝了。照片留著挺好的,萬一以後有人問起來有個依據。」
她點了點頭,把手機收回去了。我轉身往走廊里走了幾步,停下來給宋知遙發了一條消息:「前台女孩手裡有一張實時監控的屏幕照片,拍到了穿灰藍色外套的人進入排練室,時間對得上。她只發給過鄭文斌。」宋知遙回了一個字:「保存好。」
我收起手機,沒有繼續往前走,而是轉身往辦公室里看了一眼。門關著,但門縫底下有光。我站在走廊里猶豫了兩秒,然後走過去敲了兩下門。裡面安靜了一瞬,然後鄭文斌的聲音響起來:「進來。」
我推開門走進去。他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在翻一本什麼東西,看見是我,把本子合上了放在桌面上。他左手放在桌面下方,我進來之後他的左手就沒有抬起來過。我走過去坐到他對面的椅子上,跟他隔著那張辦公桌的距離。
「鄭老師,我之前問您的那個問題,您沒回答我。」
他看著我,沒有笑,但也沒有板起臉:「什麼問題?」
「陳敏出事之前來找您的那天,她有沒有碰過您的手?」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鄭文斌把面前那個合上的本子往旁邊推了一小段,動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時間。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一些:「她那天情緒不太穩定,說了很多我聽不懂的話。她問了很多關於周野的事,問我認不認識劉文遠,問我為什麼把她介紹到那家診所去。我沒有辦法回答她所有的問題,她就站起來要走,在門口的時候她回頭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然後呢?」
「然後她就走了。我沒有碰過她。」他說完這句話之後看著我,視線平穩。但他在說「我沒有碰過她」的時候,右手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像是某個念頭落地時的迴響。而他的左手依然在桌面底下,一動不動。
「您左手手背上那個壓痕,是三年前就有了,還是最近才有的?」
鄭文斌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拍,然後他慢慢把左手抬上來放在桌面上,手背朝上。那道淺色的壓痕在辦公室燈光下清清楚楚地顯出來,偏橫向,兩指寬,邊緣有一點點表皮脫落的痕跡。「這個?」他說,「這是前幾天搬東西的時候蹭的。」
「跟三年前您在皮膚科看的那次是同一種蹭傷嗎?」
他看著我,沒有說話。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到走廊外面有人走過的腳步聲。過了幾秒,他把手從桌面上放了下去,重新藏到了桌面下方。「你今天問的問題比平時多。」他的語氣聽起來還是很平靜,但那個平靜底下有一層東西正在往下沉。
「因為陳敏是我朋友,」我說,「我想知道她最後那段時間到底經歷了什麼。」
鄭文斌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我沒有預料到的話:「你跟她確實很像。有些話她以前也問過我,一模一樣的問題。」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兩隻手都垂在身側。陽光照在他後背上,把他整個人照得輪廓分明。他沒有再說什麼,但我站在他身後看著他那兩隻手,左手依然微微蜷著,拇指壓在食指側面,像是在按住什麼東西不讓它露出來。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之前回頭看了一眼。鄭文斌站在窗邊沒有轉身,但他的右手抬起來放在窗框上,指尖微微收攏,像是在支撐著什麼。我推門走了出去,走廊里陽光明亮,風鈴在遠處響了一聲。我走出去兩步,給宋知遙發了最後一條消息:「我去見鄭文斌了。他左手手背的壓痕還在。他的電腦里有監控畫面的存檔。」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