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早安

  團團醒得比平時早。

  陳雨還沒下床他就醒了，在小床里翻了個身，扶著護欄站起來，小腳丫在床墊上跺了兩下。她側過身去看他，他正扒著護欄朝她這邊探著身子，一隻手伸出來夠她。嘴裡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那個音拖得長長的，從嗓子眼裡滾出來，像一顆露珠從葉尖上滑下去。

  「媽——媽——」

  她坐起來把他從小床里抱出來，他摟住她的脖子，小臉貼在她頸窩裡，頭髮蹭著她的下巴，軟軟的。她抱著他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等他把瞌睡徹底揉乾淨了，才把他放下來穿衣服。藍白條紋的T恤套上去，他伸著胳膊自己往袖子裡鑽，雖然鑽反了一邊，但好歹把胳膊伸出去了。她幫他把袖子換回來，扣好了領口那顆扣子。褲子是昨天新換的那條，膝蓋上印著一隻小兔子，他低頭看了一眼兔子耳朵，拍了拍，站起來扶著床沿走了兩步。

  灶台上的水燒上了。她趁燒水的工夫把昨晚洗好的尿布從陽台上收進來，疊好了碼在小床邊上。水開了灌進暖瓶，倒了一杯擱在桌上晾著。團團坐在學步車裡啃手指頭看她忙，看了一會兒扶著車沿站起來，朝她伸出手。她把蒸好的蛋羹端出來晾著，用小勺攪了攪散熱。團團等不及了，拍著托盤啊啊喊，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邊，他張嘴含住了，腮幫子鼓鼓地嚼著，嘴角糊了一圈黃色的蛋羹印子。她拿圍裙巾給他擦了，又餵了一勺。

  吃完早飯她把團團裹進小外套里，抱著他下了樓。巷子裡的路燈剛滅，天邊那道光從灰藍變成淡金，照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樹的樹冠上，葉子被風吹得翻著面，亮晶晶的。巷口的早餐攤剛支起來，老闆娘在擦桌子，看見她就點了點頭。她抱著團團走過去，買了一個白菜粉絲包，掰了一半遞到團團手裡。他攥著半個包子啃，麵皮上沾了口水，餡料從嘴角漏出來一點。她低頭把那一小粒餡料擦了，抱著他往菜市場的方向走。

  到了菜市場門口，她把團團遞給等在攤位旁邊的張姐。團團摟著她脖子不肯鬆手，她蹲下來跟他平齊，把他攥著她衣領的小手輕輕掰開了。「媽媽去批發市場，一會兒就回來。你跟張姨待一會兒。」他癟了癟嘴，但沒哭，伸手夠了一下她的臉，指尖在她顴骨上碰了碰，然後把手縮回去，摟住了張姐的脖子。她站起來看了一眼張姐，張姐說「去吧，沒事」。她轉身推起三輪車，跨上去蹬出了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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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批發市場跟平時一樣，老趙的菜給她留好了。她蹲下來挑菜的時候老趙在旁邊碼泡沫箱，嘴裡含著一截煙屁股沒點。她挑了青菜、土豆、西紅柿，又去老周那邊補了木耳和香菇。裝好車斗，騎到快餐店門口把菜送了，然後拐進巷子一家一家送外賣單。麵館老闆娘接過去木耳，包子鋪老闆接過去蔥，餃子館老闆娘接過去香菇。跑完一圈回到菜市場的時候，天已經亮透了。她把三輪車停在門口左邊第二個台子前面，把菜筐一筐一筐搬下來碼上檯面。青菜擺了兩層，西紅柿排成兩行，土豆擱在筐底，乾貨盒子擱在最前面。新牌子掛上去，二維碼貼好了。她退後一步看了看，檯面上的菜碼得整整齊齊的，燈光亮著，門口的光照進來落在每一片葉子每一朵木耳上。

  旁邊賣雞蛋的大姐端著搪瓷缸走過來，把滷蛋鍋架上了火，回頭看了她一眼。「今天團團沒鬧？」

  「沒鬧。今天乖。」

  大姐點了點頭，端著茶缸回自己攤位了。她站在攤位後面，把手搭在台沿上。第一個顧客進來了，是個拎著布袋的老太太，走到她攤位前面停下來看了看青菜。她報了價，老太太挑了兩把，又拿了一袋木耳。她稱好了遞過去，收錢找零，動作利索。老太太走了之後她低頭碼了碼被翻亂的西紅柿，把歪了的一個擺正了。門口有人進來了，腳步聲從通道那頭傳過來。她抬起頭來，手搭在台沿上，等著那個人走到攤位前面。

  那個人走過來，在台子前面停下來，低頭看了看菜，又看了看她。「早。」

  她說：「早。」

  就一個字。她說出口的時候聲音不大，穩穩的，像把一枚硬幣擱在檯面上，正面朝上。然後她低頭繼續碼她的菜，那個人開始挑西紅柿。菜市場裡的嘈雜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把她和那個人和那個字一起裹在裡面，推著往前走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