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路還長

  那天晚上團團睡了之後，陳雨坐在灶台邊把當月的帳攏了攏。她把記帳本翻到最後一頁，一行一行地看下來——菜攤的進帳、快餐店的固定單、外賣單的流水、乾貨盒子的利潤。她把那些數字加了一遍，又在底下寫了一行合計數。寫完了她看著那個數字，沒有特別的感覺，不高不低，剛好夠這間屋子、夠團團、夠她。她把本子合上擱回枕頭底下，站起來去灶台邊燒水。

  水開了她灌進暖瓶里，倒了一杯擱在桌上。她沒有馬上躺下去，站在窗邊往外看。巷子裡的路燈亮著，那棵歪脖子樹的葉子掉了大半，剩下幾片掛在枝頭被風吹得打著旋。遠處有人在說話，聲音模糊的，隔了好幾棟樓。她把手搭在窗框上，指頭在木頭邊沿慢慢蹭了一下。

  她想起今天早上在菜市場，那個拎著布袋的老太太買完菜走了之後，她又站在攤位後面等下一個顧客。天已經亮透了，陽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檯面上，把那些菜葉照得透亮。旁邊賣雞蛋的大姐在滷蛋鍋里添了水，豆腐攤的老闆把新出的豆腐碼上案板，對面的水果攤在往架子上補貨。菜市場裡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涌過來——秤砣碰台面的叮噹聲、塑膠袋的窸窣聲、顧客和攤主討價還價的聲音。她站在那些聲音中間，手搭在台沿上，等著下一個人走到她的攤位前面。那個場景跟過去的每一天一樣，但又不太一樣。她說不清哪裡不一樣，大概是她的腳底比從前穩了，大概是她的手擱在台沿上的時候不再攥著勁了。

  她想起那本淺綠色的舊書里夾著的東西——團團的畫、那張舊報紙示意圖、她寫過的幾行字。她想起枕頭底下壓著的東西——存摺、卡、記帳本、兩摞分好的錢。她想起窗台上擱著的東西——乾貨盒子、護手霜、三把鑰匙。那些東西擱在她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每一件都是她自己掙來的、攢起來的、放在該放的位置上的。她不需要再等誰回來才關燈，不需要再替誰圓電話里的謊，不需要再問自己「怎麼辦」。那些問題還在，但答案已經變了。答案是她自己的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出來的。

  

  她站在窗邊把最後一口水喝完了，杯子擱在灶台上。她走到小床邊看了一眼團團，他睡得很沉，小手攥著被角，嘴巴微微嘟著。她掖好被角，關了燈，側身躺下來面朝他的小床。他在黑暗中翻了個身，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護欄上，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指尖，他在睡夢裡收攏了手指攥了一下就鬆開了。她把手收回來搭在被子上，感覺到虎口那道繭子貼著棉布的紋理，粗糲的，實的。窗外的路燈還亮著，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一道，落在窗台上那排東西的邊沿上，淺淺的，涼涼的。她合上眼的時候那些事還在她腦子裡排著隊——明天四點半的鬧鐘、批發市場老趙的菜、快餐店門口那筐菜、外賣單那幾家店、菜市場門口左邊第二個台子、下午接團團、晚上拍視頻剪視頻。那些事排成一列，在她腦子裡慢慢走過去，一行一行的，安安靜靜的。她躺在那列隊裡，聽著團團細細的呼吸聲，聽著灶台上水壺的餘溫滋滋響著，聽著巷口那棵歪脖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著。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填滿了這間朝南的屋子。她把手搭在被子上，指頭慢慢鬆開了。

  路還長。明天早上四點半，鬧鐘會響。她會起來，把被子疊好，把團團送到張姐那裡，推著三輪車出巷口。批發市場的老趙會給她留好菜，快餐店的老闆娘會在廚房裡等著她，麵館的包子鋪的餃子館的老闆娘會接過她遞過去的袋子，菜市場門口左邊第二個台子會在天剛亮的時候等著她去碼菜。那些事會繼續發生在她往後的日子裡，一天接一天，像菜市場的燈管每天早晨準時亮起來一樣，不新鮮，但踏實。她在那片土實里慢慢沉進了黑暗中，呼吸一點點變勻、變慢、變沉。明天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