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周明遠的簡訊

  那天晚上團團睡了之後，陳雨坐在灶台邊把當天的帳記完了，合上本子擱回枕頭底下。她去廁所洗了把臉，回來的時候手機在枕頭邊上亮了一下。她拿起來看了一眼，是周明遠發來的簡訊。就幾行字，沒有標點，像是用拼音一個字一個字拼出來的。

  「團團今天在幼兒園畫的畫 老師發群里的 我看見了 他畫了你和他 兩個圓圈 大的和小的 我放大看了好幾遍」

  她盯著那幾行字看了一會兒。手機屏幕的光照著她的臉，把她的眼睫毛投了一小片陰影在顴骨上。她沒有馬上回，把手機擱在枕頭邊上，坐在床沿上。團團在小床里翻了個身，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護欄上，她伸手把那隻小手攏回被子裡掖好了。然後她拿起手機又看了一遍那條簡訊。他大概是晚上下班之後翻手機看見的，幼兒園老師往群里發了當天的畫，他碰巧看見了。他放大看了好幾遍。那些字擱在屏幕上，每一個她都能看懂，但她不知道該回什麼。

  她想起今天團團從幼兒園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的那張畫。兩個圓圈，一大一小，大的塗了黃色，小的塗了藍色，擠在一起，旁邊還有幾個更小的圓圈散著。她當時把畫折好了放進圍裙兜里，晚上回來夾進了窗台上那本淺綠色的舊書里。那本書里現在夾著好幾張畫了，團團的圓圈、歪歪扭扭的線條、塗到外面去的色塊，跟那張舊報紙示意圖夾在一起。周明遠看到了那張畫，放大了看了好幾遍。她不知道他看的時候是什麼表情，也不知道他放大看了什麼——是那兩個圓圈的大小，還是圓圈底下歪歪扭扭的小腿，還是旁邊那幾個更小的圓圈。她沒有問他。

  她把手機屏幕按滅了擱下來，關了檯燈躺下去。黑暗從天花板落下來蓋住了整間屋子。她側身面朝團團的床，把手搭在被子上。過了一會兒她又把手機摸過來，按亮了。那條簡訊還擱在屏幕上，她盯著看了一遍，然後把屏幕按滅了擱回去。她沒有回。

  第二天早上四點半鬧鐘響的時候她照常起來了。批發市場、快餐店、外賣單、菜市場出攤。中午收攤回來餵奶的時候她坐在灶台邊刷了一下手機，幼兒園群里老師又發了今天團團畫的新畫，一個小方塊上面加了個三角形，大概是房子。她看了一眼把手機鎖了屏。周明遠沒有再發新的消息來。下午接團團的時候她從幼兒園出來，團團手裡攥著那張畫，她接過來看了一眼，折好了放進圍裙兜里。騎三輪車回家的路上她忽然想起那條簡訊里寫的「我放大看了好幾遍」。她把車把攥緊了一些，車輪碾過巷口的減速帶顛了一下，車斗里的空筐子晃了晃又穩住了。她沒有恨他，也沒有心疼他。他就是那個坐在很遠的地方、把一張孩子的畫在手機上放大看了很多遍的人。那個人跟她之間隔著一段路，那段路她已經走過來了，他還留在原地。他把那張畫放大看了很多遍，但團團畫那張畫的時候是他一個人坐在幼兒園的小桌子前面畫的，畫完了交給老師，老師收起來發到群里。那些過程他不在。他在手機上放大了看，看完了發了一條簡訊。她看了那條簡訊，沒有回。她把手機揣回圍裙兜里，騎到樓下鎖好三輪車，抱著團團上了樓。推開門的時候灶台上的燈亮著，水壺擱在灶眼上咕嘟咕嘟響著。她把團團放下來，他去追那隻塑料鴨子了。她站在灶台前面把火關了，倒了一杯水擱在桌上。窗台上那排東西還在老位置——乾貨盒子、舊書、護手霜、三把鑰匙。她走過去把舊書拿起來翻了翻，團團今天畫的那張畫還在她圍裙兜里，她掏出來夾進書里，跟昨天那張並排夾著。兩幅畫擱在一起，一幅畫的是兩個圓圈，一幅畫的是房子。她把書合上擱回去。然後她關了燈，側身躺下來面朝團團的床。他在小床里翻了個身，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護欄上，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指尖，他在睡夢裡收攏了手指攥了一下就鬆開了。她把手收回來搭在被子上，慢慢合上了眼。那條簡訊還擱在她手機里，她沒有回，也沒有刪。她把它留在那裡，跟別的沒回的消息擱在一起。明天早上還是四點半，那些事還在等著她。她在那片黑暗中慢慢沉下去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