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王素芬打了電話來

  那天傍晚陳雨剛把團團從幼兒園接回來，正蹲在灶台邊給他洗手，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屏幕——一個陌生號碼，區號是老家那邊的。她把團團的手擦乾了放在學步車裡，接起來。那頭先是一陣沉默，然後一個女人的聲音傳過來，有點猶豫的，像在嘴裡含了兩遍才放出來。「雨兒？」

  她聽出來了。是王素芬。聲音比上次見面的時候低了一些，也慢了一些，少了以前那股亮堂堂的勁頭。她把手機換了一邊耳朵，站起來走到窗邊。「媽。你咋打電話來了？」

  「跟你爹要的號碼。他上次去看團團的時候存的。」王素芬在那邊停了一下，背景里有雞叫的聲音，大概是在院子裡打的。她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清楚了些。「團團好不？」

  「好。上幼兒園了。會跑會跳，每天下午我去接。」

  「那好。」王素芬應了一聲，然後又安靜了幾秒。陳雨聽見那邊有風從聽筒里灌進來，呼呼的，像她媽在院子裡站著，手攥著手機來回踱步。過了一會兒王素芬又開口了，這次快了一些，像是攢夠了勇氣一下子推出來的。「雨兒，你跟明遠的事我都知道了。他回來說了。我跟他爹商量過了，我們不勸你了。你一個人帶著團團這麼長時間，把攤子支起來了，把日子過起來了，我跟他爹都看在眼裡。」

  陳雨站在窗邊，手搭在台沿上，指頭在水泥面上慢慢蹭了一下。她沒有接話，那頭又安靜了一小會兒。王素芬接著說了一句：「你自己好好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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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句話說得平平的，沒什麼起伏，但說完了那邊就有了鼻音，像是忍了一會兒沒忍住。陳雨攥著手機的手指頭緊了一下，又鬆開了。她沒有追問王素芬是不是哭了，也沒有說安慰的話。她只是站在窗邊，看著窗外巷子裡那棵歪脖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翻著面，說了聲「嗯」。

  王素芬在那邊吸了吸鼻子，聲音又恢復了一些，比剛才穩了。「團團的東西我收拾了一包，他爺爺編的小筐子、幾件棉襖、上次落下的那個小毯子，下次讓明遠帶過去。你要是嫌麻煩就擱著，不著急。」

  「行。讓他帶過來就行。」

  「還有，」王素芬頓了一下，「你那個屋，他爹說等開春了把瓦翻一下。去年夏天漏過一回。你哪天有空回來看一眼，要補哪塊跟他說。」

  陳雨站在窗邊，手從台沿上收回來搭在窗框上。她沒有馬上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低頭看了看窗台上那排東西——乾貨盒子、舊書、護手霜、三把鑰匙。月光還沒上來，夕陽的餘光照在那串鑰匙上，銅的那把泛著暖調子。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但穩。「媽，那個屋我不回去了。你跟爹看著辦就行。」

  王素芬在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那口氣吐得很長，從聽筒里傳過來的時候變成了一陣沙沙的電流聲。她說了一句「行」，然後又說了一句「那你照顧好自己」，就掛了。陳雨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攥在手心裡，站在窗邊沒有動。灶台上的水壺還在灶眼上，餘溫把壺底蒸得滋滋響著。團團在學步車裡追著鴨子滿屋轉，輪子碾過水泥地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她站了一會兒，把手機擱在窗台上。然後她走到灶台邊把水壺灌上水擱在灶眼上，火苗躥起來的時候她站在灶台前面看著那圈藍火。水開了，她把火關了，倒了一杯水擱在桌角上晾著。她坐在床沿上，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溫的，順著喉嚨滑下去。團團從學步車裡探出頭來看她，拍著鴨子朝她撲過來。她蹲下來把他接住，他摟住她的脖子，小臉貼著她的下巴。她抱著他站起來，在屋裡走了一圈。經過窗台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那排東西，手機擱在鑰匙旁邊，屏幕黑著。那通電話打完沒有留下什麼痕跡，但她說出去的那句話還留在她嘴裡——「那個屋我不回去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猶豫，也沒有難受。那間屋子是她嫁過去的第一間屋子，灶台她擦了一年多，窗戶她開了關關了開，床邊那塊地她踩了無數遍。但現在她說她不回去了。她抱著團團走到灶台邊，把他放進學步車裡，然後去水池邊洗了洗手。水嘩嘩響著，她低頭搓著手指，虎口的繭子在涼水裡泛著一層薄薄的白。她關了水龍頭，把手擦乾了，走到桌邊坐下來。窗外的夕陽已經收盡了，路燈亮起來，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一道，落在窗台上那排東西的邊沿上。她端起那杯水又喝了一口，水已經溫了。她把杯子擱下來，把團團從學步車裡抱出來餵了最後一頓奶，哄睡了。她坐在床沿上把記帳本翻開，把今天的帳記了，寫完了合上本子擱回枕頭底下。然後她關了燈，側身躺下來面朝團團的床。他在小床里翻了個身，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護欄上。她伸手把他的小手攏回被子裡掖好了。黑暗中她把手搭在被子上，慢慢合上了眼。那通電話里王素芬說的「你自己好好過吧」還在她耳朵里擱著，跟她自己說的那句「那個屋我不回去了」並排擺著，像兩塊石頭擱在同一條河溝的兩岸，水從中間流過去了。她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呼吸慢慢勻了。明天早上還是四點半，那些事還在等著她。她在那片黑暗中慢慢沉下去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