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她坐在陽台看月亮

  那天晚上團團睡了之後，陳雨沒有馬上躺下來。

  她坐在灶台邊的小凳子上發了一會兒呆，水壺的餘溫在灶眼上滋滋響著，聲音細細的，填滿了整間屋子。她站起來把燈關了，走到窗邊。新屋子的窗戶朝南，窗台不寬，但夠她坐上去。她把窗台上那排東西往旁邊挪了挪——乾貨盒子擱到牆角，舊書和護手霜並排放著，三把鑰匙挪到邊沿——然後側身坐在了窗台上，背靠著窗框，兩條腿垂在窗台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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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月亮很圓。巷子裡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把巷口那棵歪脖子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枝丫橫七豎八的。月亮掛在樹冠斜上方，白亮亮的，把巷口那片水泥地照得發灰。她坐在窗台上，手搭在膝蓋上，看著那輪月亮。南邊的天空很乾淨，沒有雲，月亮旁邊稀稀拉拉掛著幾顆星。遠處有飛機一閃一閃地往北飛，紅點慢慢移過去，最後被樓擋住了。

  她想起上一次認真看月亮是什麼時候。大概是剛搬出來那陣子，有一天晚上團團鬧得厲害，她抱著他在屋裡走了一圈又一圈，走到窗邊的時候看見月亮掛在巷口那棵樹上，她抱著團團站了一會兒，等他不鬧了才走開。那時候她沒心思看月亮，只掃了一眼就去哄團團了。再往前，她想起在舊屋子那陣子，半夜起來餵奶的時候窗簾縫裡漏進來的月光落在床尾，她坐在床沿上看著那道白光，心裡亂糟糟的，什麼也看不進去。再往前，她想起在廠里宿舍的時候，小菊從上鋪探下頭來遞辣條，窗戶外面的月亮從鐵欄杆縫裡擠進來，那時候她不用想那麼多事。再往前，她想起老家的院子，她爹坐在門檻上抽菸，月亮從柿子樹後面升起來，又大又圓，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她媽在灶房裡喊她吃飯。那些月亮好像是同一個，又好像不是一個。

  她把胳膊搭在膝蓋上，手指頭互相搓了搓。虎口的繭子在月亮底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啞光，比白天看著淺一些，像一枚被月光洗過的舊硬幣。她把那隻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紋路在月光下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她把手放回膝蓋上，抬起頭又看了一眼月亮。今天的月亮跟以前那些都不一樣。以前她看月亮的時候身邊都有人——小菊在上鋪、她爹在門檻上、團團在懷裡、周明遠在床上翻了個身。今天她一個人坐在窗台上，屋子裡只有團團細細的呼吸聲。那個聲音很輕，從對面小床上傳過來，一起一伏的，勻勻的，像一根永遠不會斷的線。她聽著那根線，看著月亮慢慢從樹冠斜上方往西移。

  她想起來明天的事——四點半鬧鐘、批發市場、快餐店、外賣單、菜市場出攤、幼兒園接團團、晚上拍視頻剪視頻。那些事排著隊在她腦子裡走過去，一行一行的，跟昨天晚上、前天晚上、上前天晚上一樣。但今天晚上她坐在窗台上，沒有急著去睡，也沒有急著去想明天的事。她只是坐著，看著月亮，感覺到夜風從窗戶縫裡灌進來，涼絲絲的，吹在她臉上。她把圍巾攏了攏，沒有去關窗，就那麼坐在那點涼意里。

  月亮往西又移了一截。巷口有一戶人家的燈滅了，路燈還亮著。遠處有火車經過，汽笛聲從很遠的軌道上飄過來，又悶又長，響了一陣就沒了。她把腿從窗台上放下來，腳踩在水泥地上，涼了一激靈。她站起來，把那排東西挪回原位——乾貨盒子擱回去，舊書和護手霜並排放好，三把鑰匙擱在邊沿。然後她關了窗，把窗簾拉攏了大半，只留了一條縫。她走到小床邊看了一眼團團，他睡得正沉，小手攥著被角，嘴巴微微嘟著。她掖好被角，走到灶台邊把水壺從灶眼上提下來擱在檯面上，關了燈，側身躺下來面朝團團的床。她把手搭在被子上，感覺到虎口那道繭子貼著棉布的紋理，粗糲的，實的。月亮的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一道，落在窗台上那排東西的邊沿上，淺淺的，涼涼的。她合上眼的時候那輪月亮還在她腦子裡掛著，又大又圓，掛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樹的斜上方。她不用再等誰回來才睡了，她也不用再抱著團團在屋裡走圈哄睡了。她一個人坐在窗台上看了一會兒月亮，然後走回來，躺下來。就這麼簡單。她在那道月光旁邊慢慢沉進了黑暗中，呼吸一點點變勻、變慢、變沉。明天早上還是四點半，那些事還在等著她。但今晚她看過了月亮。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