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她生日那天

  那天陳雨照常四點半就起了。鬧鐘響的時候她摸到手機按掉了，翻身坐起來，把被子疊好了擱在床尾。團團在小床里翻了個身，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護欄上，她掖好被角，輕手輕腳地去了灶台邊。水燒上了，她去洗臉刷牙，回來的時候水剛好開。灌進暖瓶里，倒了杯熱水擱在桌上晾著，然後推著三輪車出了門。

  批發市場跟平時一樣，老趙的菜已經給她留好了。她蹲下來挑了三捆青菜、半袋土豆、一筐西紅柿，又去老周那邊補了木耳和香菇。裝好車斗，去快餐店送了菜，然後拐進巷子一家一家送外賣單。麵館老闆娘收下木耳，包子鋪老闆接過去五斤蔥，餃子館的香菇擱在案板上，小炒店的干辣椒碼進後廚的罐子裡。跑完一圈回菜市場的時候，天剛蒙蒙亮。她把攤子支好了，新牌子掛上，菜碼齊了，乾貨盒子擱在最前面。

  上午十點多的時候，小曼來了。她穿著那件紅羽絨服，從市場門口進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一塊小蛋糕，巴掌大，上面擱了一顆草莓。她走到攤位前面站定，把蛋糕從塑膠袋裡掏出來擱在檯面上。「生日快樂。」

  陳雨愣了一下。她自己的生日她忘了。這些天忙外賣單和幼兒園接送，日曆翻過去好幾天了她都沒注意。她低頭看了看那塊蛋糕，又看了看小曼。「你咋知道我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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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去年說的。我記著呢。」小曼從攤子邊沿撿了一根蔥在手裡轉著，「你晚上收了攤別做飯了。我那邊燉了鍋排骨，你帶團團過來吃。」

  她點了點頭，把蛋糕擱在乾貨盒子旁邊，用一塊乾淨布蓋住了。小曼站了一會兒，幫她把檯面上的西紅柿重新碼了碼，然後拍了拍手上的灰，說下午還要去美容院，先走了。紅羽絨服的背影拐出市場門口的時候，陳雨低頭看了一眼那塊被布蓋著的蛋糕，布面鼓出一小塊，底下透出一點奶油的輪廓。她把那塊布重新掖了掖，繼續賣菜。

  下午收攤之後她去幼兒園接團團。他從綠漆門裡跑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張紙，上面畫了一個圓圈，圓圈裡面塗了黃色的蠟筆，塗到外面去了，黃澄澄一團。旁邊畫了幾個小圓圈，歪歪扭扭的。他把畫舉起來遞給她，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著什麼。她蹲下來接住他，他指著那個大圓圈說「媽媽」，又指著旁邊的小圓圈說「團團」。她把他抱起來，把那幅畫折好了放進圍裙兜里。他摟住她的脖子，口水蹭了她一脖子。

  晚上她帶著團團去了小曼那裡。小曼燉了排骨，炒了兩個菜，桌上擺了三副碗筷。團團坐在小曼的床上啃排骨，啃得滿手是油。小曼從柜子里翻出一根蠟燭插在那塊小蛋糕上，用打火機點了。火苗跳了兩下穩住了，暖暖的一小團光。小曼說「許個願」，她低頭看了看那根蠟燭，又看了看團團，他正啃著排骨抬頭看那點火光，眼睛亮晶晶的。她沒有閉眼，也沒有許願。她低頭把蠟燭吹滅了，火苗晃了一下就沒了，留下一縷細細的煙往上飄著。小曼把蛋糕切了三塊，最大的一塊推到團團面前，他扔了排骨伸手去抓，手指頭戳進奶油里，塞進嘴裡咂了咂。

  從

  小曼那裡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推著三輪車，團團坐在車斗里，手裡攥著一小塊沒吃完的蛋糕，奶油蹭得滿臉都是。她推著車往家走，路燈一盞一盞亮著，光落在她的肩膀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鋪在地面上。她低頭看了一眼車斗里的團團，他正仰著頭看天上的星星，嘴裡含含糊糊地念著什麼。巷口那棵歪脖子樹在路燈底下投了一片影子，她推著車從那片影子裡穿過去，車輪碾過路面上的落葉，沙沙響著。到了樓下她把團團抱出來，鎖好三輪車上了樓。推開門的時候屋裡黑著，她把燈拉亮了，灶台上的鍋碗還是早上出門時的樣子。她把團團放在學步車裡，去灶台邊燒了壺水。水開了她灌進暖瓶里，倒了一杯擱在桌上。團團在學步車裡拍著鴨子，她坐在床沿上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四點半起來，批發市場，快餐店，外賣單，菜市場出攤，幼兒園接團團，小曼那裡吃排骨，吹蠟燭。她沒有許願。她不需要許願。她把手伸進圍裙兜里摸了摸，今天掙的錢還在兜里，那張畫也在兜里，折得好好的，紙邊硌著虎口的繭子。她把那張畫掏出來展開看了一眼——圓圈裡面黃澄澄一團，旁邊幾個歪歪扭扭的小圓圈。她把畫折好了，夾進窗台上那本淺綠色的舊書里，跟那張舊報紙示意圖夾在一起。然後她關了燈，側身躺下來面朝團團的床。他在小床里翻了個身，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護欄上。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指尖，他在睡夢裡收攏了手指，攥住她的一小截指頭，攥了兩秒就鬆開了。她把手收回來搭在被子上，慢慢合上了眼。今天是她生日。她給自己掙了一天的日子，掙了一間屋子，掙了一張存摺，掙了一個團團。她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在腦子裡碼好了，像碼菜一樣碼整齊了。然後她沉進了黑暗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