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團團說「林叔叔好」

  那天是周六，陳雨沒有出攤，早上多睡了半個鐘頭，起來給團團蒸了蛋羹，自己也吃了碗粥。團團在學步車裡追著鴨子轉，陽光從南窗照進來，把水泥地照得亮堂堂的。她正蹲在地上把乾貨盒子裡的紅棗翻出來篩了篩，把碎渣和乾癟的挑出去，門被敲了兩下。不重，兩下，停了一下，又一下。她站起來去開門。

  

  林昭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兩盒牛奶和一袋小餅乾。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薄外套，拉鏈拉到頂，領口露出一截乾淨的T恤邊。頭髮剛洗過，額前的碎發還有點潮，被風吹得貼在額頭上。他站在門檻外面，沒有往裡邁，把塑膠袋提了提。「路過，給團團帶了點東西。」

  她側了側身讓他進來了。他換了鞋，在灶台邊站了一下，環顧了一圈這間屋子。他的視線從灶台移到窗台，從窗台移到小床，在那排東西上停了一拍——乾貨盒子、舊書、護手霜、三把鑰匙、那個藍布小書包。他看完了把視線收回來，落在團團身上。團團從學步車裡探出頭來看他，嘴裡含著一根手指頭，圓溜溜的眼睛盯著這個站在灶台邊上的人。他大概在腦子裡翻找著什麼，翻了一會兒，把手指頭從嘴裡拔出來，咧開嘴笑了一下。

  「林叔叔好。」

  三個字。含含糊糊的，中間的「叔」字咬成了「呼」，但他確實說了。他說完了就拍著學步車的托盤朝林昭伸出兩隻手，要他抱。林昭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他伸過來的兩隻小胳膊，又看了看站在灶台邊的陳雨。她也有點意外，不知道團團什麼時候學會的這個詞，大概是聽她叫過「林昭」或者聽小曼提過一嘴。但團團已經等不及了，從學步車裡掙著往外面夠，兩條小腿蹬著車沿。林昭彎腰把他從學步車裡抱出來，他摟住林昭的脖子，小臉貼在他肩膀上，小手攥著他外套的領子。他抱著團團在屋裡走了一圈，團團趴在他肩膀上指著窗台上那排東西啊啊喊，他順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然後把他放下來。團團扶著他的腿站著，仰著頭看他，又喊了一遍：「林叔叔。」

  林昭蹲下來跟他平齊，伸手碰了碰他的小臉，指頭在他下巴上輕輕颳了一下。團團咯咯笑了一聲，伸手去夠他的手指頭，攥住了往嘴裡送。他抽出來，團團又塞進去。他低頭看著那隻小手攥著他的食指，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轉過身。陳雨站在灶台邊，手裡還攥著那塊篩紅棗的抹布。他把手插回口袋裡，站在灶台邊。「他挺乖的。」

  「今天乖。平時也鬧。」

  他點了點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頭上還留著團團攥過的濕印子。他站在灶台邊沒有馬上走，手搭在台沿上，指頭在水泥檯面上慢慢蹭了一下。「你那個後胎，我昨天路過看見氣不太足。明天早上我給你打點氣。」

  「不用，我自己打。」

  「順路的事。」他把手收回來，走到小床邊看了一眼團團的學步車，那輛車還停在原地，輪子歪了一點。他彎腰把車扶正了，把那隻塑料鴨子擱回托盤上。然後他走到門口換了鞋，團團扶著門框站著看他，嘴裡又念了一遍「林叔叔」。他蹲下來摸了摸團團的頭，站起來拉開了門。走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這間屋子，視線從灶台移到窗戶，從窗戶移到小床，最後落在她身上。他看完了點了點頭，轉身走了。門帶上了，咔嗒一聲。

  她站在灶台邊聽著那個聲音落定了，低頭看了一眼團團。他正扶著門框朝門的方向伸著手，嘴裡還在念著那三個字。她走過去把他抱起來，他摟住她的脖子，小臉貼著她的下巴。她抱著他在屋裡走了一圈，經過窗台的時候看見那本淺綠色的舊書擱在護手霜旁邊，書脊上那道摺痕被光照得清清楚楚。她伸手把書拿起來翻了翻，夾在裡面的舊報紙示意圖還在，她把紙條重新夾好了，合上書擱回去。團團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指著窗台上那排鑰匙，啊啊喊著。她湊近了一些讓他看，他伸手碰了碰那串鑰匙，金屬叮噹響了一聲。他把手縮回來，摟住她的脖子，小臉埋在她頸窩裡。

  晚上團團睡了之後，她坐在灶台邊把今天的帳記了。寫完她合上本子擱回枕頭底下，站起來去灶台邊把水壺灌上水擱在灶眼上。火苗躥起來的時候她站在灶台前面等著，白氣從壺嘴裡冒出來，升到天花板上散開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的繭子在燈下泛著一層啞光。她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搭在台沿上。團團今天叫了「林叔叔」。那三個字是他自己嘴裡說出來的，沒有人教他。她不知道他從哪裡學來的，但她聽見了，林昭也聽見了。那個詞不重，擱在這間屋子裡頭，跟灶台上的鍋碗、窗台上的乾貨盒子、小床邊的學步車一樣，是一件新的東西。它待在那裡，不礙事，也不顯眼，但它在了。她把水灌進暖瓶里，蓋好了蓋子，關了灶台上的火。窗外的路燈還亮著，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一道，落在窗台上那排東西的邊沿上。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去把團團的被角掖好了，關了燈，側身躺下來。黑暗中她把手搭在被子上，慢慢合上了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