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他說「你不用急」

  那天早上在批發市場，林昭幫她把最後一筐菜搬上車斗的時候，她從圍裙兜里掏出一沓錢遞過去。

  一千塊。她昨天從銀行取出來的，十張一百的，疊得整整齊齊，邊角對齊了壓平，沒有一道摺痕。她遞過去的時候他正彎腰把車斗邊沿的繩結重新系了一遍，手指頭勾著繩子繞了兩圈，聽見她說了句「還你的錢」，直起腰來看了看她手裡那沓錢，沒有馬上接。

  「你上個月不是說等寬裕了再還？」

  「現在寬裕了。外賣單那邊多跑了幾家，這個月進帳比上個月多了一截。」她把錢往前遞了遞，「你拿著。」

  他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接過那沓錢翻了一下，沒有數，直接揣進了外套內側的口袋裡。然後他把手插回兜里，站在車斗旁邊看著她。「你急什麼？我又沒催你。」

  「欠著別人的心裡不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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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點了點頭，沒說別的。但他的手在口袋裡捏了一下那沓錢的邊角，動作很輕，她看見了。他大概在摸那個厚度，跟她還錢的時候摸那張卡的邊角一樣。他站在那兒沒有馬上走，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搭在車斗邊沿上，指頭在鐵皮的稜角上慢慢叩了一下。

  「你那個外賣單，跑七八家了吧？」

  「嗯。麵館、包子鋪、餃子館、小炒店、滷味攤，還有菜市場旁邊那幾家。每天多跑一趟的事。」

  他把搭在車斗邊沿的手收回去，看了她一眼。「你每天早上四點半起，跑批發市場、送快餐店、送七八家外賣單、回菜市場出攤、下午接團團、晚上拍視頻剪視頻。你算過一天睡幾個小時沒有？」

  她低頭把車斗里的菜筐碼了碼，手抓著筐沿的邊角。「五個多，有時候六個。夠了。」

  「夠什麼。」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但穩，像一顆石子擱在桌面上，不晃。「你上回在B超室門口坐了一個上午，報告單出來你一個人站在台階上看。那時候你急不急？你急著掙錢，急著把攤子支起來，急著把錢還我。你把所有的急都堆在自己身上，一件一件往前趕。你怕什麼？」

  她蹲在地上繫繩結的手停了一下。她沒有抬頭，但手指頭勾著那根繩子，繞了一圈，又繞了一圈，把結繫緊了才站起來。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她拍了拍手上的泥，看著他。他站在車斗對面，手插在口袋裡，臉上的表情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不急不慢的。但他的視線落在她臉上，沒有移開。

  「我沒怕什麼。」她說。

  「你有。」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朝她車斗里那堆碼好的菜筐比了一下，「你每天把自己填得滿滿的，連口氣都不歇。你把團團送幼兒園、把菜攤支這麼大、把乾貨賣到七八家店、把視頻拍到有人專門來找你買。你已經站穩了。你不用再急了。」

  她站在車斗旁邊，手裡攥著那根剛系好的繩頭。風吹過來，把她的圍巾掀起來又落下去，她沒有去攏。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的繭子在晨光里泛著一層啞光，指頭上有幾道新的干紋，是昨天系紙板牌子的時候被紙邊劃的。她把那根繩頭繞在車斗邊沿的掛鉤上，系好了，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跨上三輪車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還站在那兒，手插回口袋裡，肩膀微微往前攏著，像在替她擋從側面吹過來的風。他沖她點了一下頭，轉身往自己貨車那邊走了。

  她蹬著三輪車出了批發市場，騎到那條巷子口的時候拐了進去，一家一家送外賣單。送完最後一家的空筐子摞回車斗里，她站在三輪車旁邊喘了口氣。巷子裡有風，不大，吹在臉上涼絲絲的。她把圍巾攏了攏，低頭看了看車斗里那隻空了的乾貨盒子，布蓋著，繩結系得緊緊的。她把手伸進圍裙兜里摸了摸那張卡，卡的邊角硌著指腹，還在老位置。她又把手伸進另一個兜里摸了摸那把鑰匙——新屋子的門鑰匙，銅的，齒痕上被她捏出了淺淺的印子。她把鑰匙攥了一下又鬆開了，跨上三輪車往菜市場的方向騎。車輪碾過路面上的落葉，沙沙響著。她騎得不快不慢，一隻手扶著車把，另一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微微蜷著。他說她不用急了。她想著這句話，車輪繼續往前滾著。她騎過巷口的減速帶時車斗顛了一下又穩住了。前面菜市場的招牌已經能看見了，門口那排水果攤的紅火龍果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她把車把攥緊了，繼續往前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