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娘走的時候說「你瘦了」

  她娘待了三天，第四天早上說要走。

  那天陳雨沒有出攤，提前跟劉老闆和張姐都打了招呼，說今天歇一天。她娘一早起來把灶台擦了一遍，把昨天剩的餃子煎了一盤擱在桌上，又把帶來的那袋干辣椒和酸菜歸攏到灶台邊的紙箱裡。團團還在睡，小床里翻了個身，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護欄上。她娘彎腰把那隻小手攏回被子裡，掖好了被角，站在小床邊看了一會兒。

  陳雨在灶台邊給她娘煮了幾個雞蛋，用紙包好了擱在布包里。又裝了一袋乾貨盒子裡的木耳和紅棗，塞進她娘帶來的那個編織袋裡。「帶回去跟爹吃。」她娘接過去掂了掂，沒說不要，把編織袋的口紮緊了。

  出門的時候天剛亮透，巷子裡的路燈還亮著最後一盞，巷口那棵歪脖子樹的葉子上掛著露水。陳雨抱著團團送她娘去巷口坐公交車。團團趴在她肩膀上，揉著眼睛，剛醒沒多久，小臉還帶著枕頭上的印子。她娘走在前面半步，拎著編織袋和布包，步子比來的那天慢了一些，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悶悶的聲響。走到巷口那棵歪脖子樹底下的時候，她娘停住了，把編織袋擱在地上，轉過身來看著她。

  

  她娘先看了看團團，伸手碰了碰他的小臉，把他翹起來的那縷頭髮按了按。團團伸手夠她的手指頭，她娘讓他攥了一下，把手抽回來了。然後她的視線從團團臉上移開，落在陳雨身上，從她的臉看到她的肩膀，又看到她的手——她那隻抱著團團的手，虎口那道繭子在晨光里泛著一層啞光。她娘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在她胳膊上捏了一下，拇指和食指隔著袖口的布料掐了掐她的上臂。

  「你瘦了。」她娘說。

  就三個字。聲音不大，但穩。她娘說這三個字的時候沒有皺眉，也沒有嘆氣，只是手指頭在她胳膊上多停了一瞬才鬆開。陳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她自己不覺得瘦，每天搬菜筐蹬三輪車，胳膊上是有力氣的。但她娘的手指頭掐的那一下，隔著布料量了量她的臂圍，那個量法比她自己掂量過的任何一次都准。她張了張嘴，想說「沒瘦，好著呢」，但話到嘴邊咽回去了。她娘的眼睛裡有一層很薄的東西，跟平時不一樣，她看見了。她沒有接話，把團團往上抱了抱，換了個姿勢。

  公交車來了，她娘拎起編織袋和布包上了車。她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隔著玻璃朝她擺了擺手。陳雨抱著團團站在站台上，團團朝車窗伸著手喊了一聲什麼，她娘隔著玻璃笑了笑，嘴型像是說「回去吧」。車開了，她娘的臉從窗玻璃後面慢慢變小，被路邊的樹擋住了。陳雨抱著團團站在站台上沒有馬上走。風從巷口那頭吹過來，把她的圍巾掀起來飄在身後，她騰出一隻手按住了。團團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指著公交車消失的方向，嘴裡含含糊糊地喊著。她拍了拍他的後背，轉身往回走。

  走到巷口那棵歪脖子樹底下的時候，她停下來站了一會兒。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剛才她娘捏過的那個位置，隔著袖子她摸了摸自己的上臂，確實比去年細了一圈。去年這個時候她還在舊屋子裡，每天等周明遠回來，等他吃飯、等他改、等他看見。那時候她胳膊上的肉是松的，心裡也是松的。現在胳膊是緊的，每天搬菜筐、蹬三輪車、拎乾貨盒子，力氣都攢在這兩條胳膊上了。她娘量出來的那個「瘦」，跟她自己知道的「瘦」不是同一把尺子。她娘量的是她一個人扛了多久，扛了多少東西。那些東西搬出來之後變成了力氣，長在她胳膊上，把原本那些鬆軟的肉擠掉了。她低頭看著自己攥著團團小腳的那隻手，虎口的繭子厚厚實實的，在晨光里泛著啞光。她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攥了攥，鬆開。

  她抱著團團轉身走進巷子，往家的方向走。路過早餐攤的時候她買了兩個包子，一個白菜粉絲餡的自己吃，一個掰碎了餵給團團。他坐在三輪車斗里啃包子，兩隻手捧著，麵皮上沾著口水印子。她推著車走到樓下，鎖好門，抱著他上了樓。推開門的時候屋裡安安靜靜的，灶台上她娘擦得乾乾淨淨的，案板擱在牆邊，鍋碗歸了位。窗台上那排東西還在老位置——乾貨盒子、舊書、護手霜、三把鑰匙。她把團團放下來，他去追那隻塑料鴨子了。她站在屋子中間環顧了一圈，這間屋子她娘待了三天，現在又變回了她一個人的樣子。但灶台邊沿那層油漬被她娘擦掉了，窗台上的灰也被抹乾淨了，那些細小的痕跡還留著。她走到窗台邊把那本淺綠色的舊書拿起來翻了翻，夾在裡面的舊報紙示意圖還在，她把紙條重新夾好了，合上書擱回去。然後她去灶台邊把水壺灌上水擱在灶眼上，火苗躥起來的時候她站在灶台前面等著。水開了，她灌進暖瓶里，蓋好了蓋子。團團在學步車裡拍著鴨子，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剛才她娘捏過的那個位置。她把袖子捲起來看了看，上臂確實細了，但底下的肌肉是實的，不像以前那樣松松垮垮的。她把袖子放下來，走到桌邊坐下來，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窗外的太陽升起來了，光從南窗照進來，落在水泥地上亮晃晃的。她坐在那片光里，手搭在桌沿上，等著團團走過來拉她的手指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