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團團問「我們去哪」

  那天晚上團團睡著之前，趴在她肩膀上問了一句。

  他剛洗完澡，頭髮還潮著，陳雨拿毛巾給他擦了擦，把他放在新鋪好的小床上。床是二手市場買的那張摺疊嬰兒床，八十塊，鐵架子有點晃，她拿舊布把四條腿纏了一圈，穩住了。團團躺在床上翻了個身，面朝她這邊，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攥著她的手。他看著她，眨了眨眼，嘴裡含含糊糊地問了一句。

  「我們去哪？」

  她愣了一下。這句話他之前沒說過。大概是今天搬了家，從那個熟悉的屋子到這個陌生的地方，雖然他還不懂「搬家」是什麼意思，但他感覺到了不一樣。灶台的位置變了，床的方向變了，窗戶透進來的光不一樣了，門口那棵歪脖子樹沒有了。他大概在找那個他熟悉的地方，找不到，所以問她。

  她坐在床沿上，把他的手攏好了擱在被子裡。她沒有急著回答。她低頭看著他，他的小臉被新換的床單襯著，鼻尖上還有一點點沒擦乾的水珠。他的眼睛亮亮的，在燈光底下看著她，等她說話。

  「這是咱們的新家。」她說。

  他看著她，不太明白「新家」是什麼意思。他伸手夠她的臉，手指頭拍在她顴骨上，輕輕的，跟平時一樣。她把他的小手拿下來擱回被子裡，掖好了被角。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護欄上，手指頭微微蜷著。過了幾秒他又返回來，面朝她這邊，又問了一遍。「爸爸呢？」

  她把那隻搭在護欄上的小手攏回被子裡，手心在他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爸爸在原來的地方。你周末可以去看他。」

  他大概是聽懂了「爸爸」和「看」這兩個詞。他眨了眨眼，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小手還攥著她的手指頭。她沒有把手抽出來，就那麼讓他攥著。他攥了一會兒鬆開了，手搭在枕頭上，呼吸慢慢勻了。她坐在床沿上看著他的小臉慢慢沉進夢裡，鼻翼微微翕動著，嘴巴輕輕嘟著。她把他最後一點被角掖好了，站起來走到灶台邊把燈關了，只留了床頭那盞小夜燈。她坐在床沿上，借著那點光把枕頭底下的記帳本抽出來翻到最後一頁。她在底下寫了一行字：「團團問去哪。我說這是新家。他問爸爸呢。我說周末去看。」寫完了她把筆帽蓋上，合上本子塞回枕頭底下。

  她躺下來的時候面朝團團的小床。新屋子的窗戶朝南，窗簾是房東留下的舊布簾，洗得發了白，透光。路燈的光從帘子外面透進來，落在水泥地上，模模糊糊的一片。她看著團團安靜的睡臉，想著他剛才問的那兩句話。他還小，不懂什麼叫搬家，不懂為什么爸爸不在同一個屋子裡了，不懂為什麼灶台換了方向、窗戶換了朝向。但他記住了「周末可以去看爸爸」這句話，大概明天醒過來就會問「今天是不是周末」。她把手搭在被子上，聽著他細細的呼吸聲，慢慢合上了眼。窗外的風把舊布簾吹起來一下又落回去了，光影在水泥地上晃了晃，又靜下來了。明天早上她要在新灶台上燒第一壺水，把乾貨盒子擱到窗台上，把菜筐碼在灶台旁邊。然後她要去批發市場進貨，給快餐店送菜，去菜市場出攤。團團醒來之後她媽會來接他，他會在她媽那邊待一天，晚上她收攤回來再接回來。日子還是那些日子，但她現在有了一個朝南的窗戶和一把屬於自己的鑰匙。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蓋住肩膀。團團在小床里翻了個身，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護欄上，她伸手把他的小手攏回被子裡。那隻小手在她掌心裡收攏了手指，攥了一秒就鬆開了，又睡過去了。她把手收回來搭在自己被子上，慢慢沉進了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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