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他站在門口

  那天下午,陳雨正蹲在地上把灶台底下的鍋碗瓢盆歸置好。團團在床邊的學步車裡追著那隻塑料鴨子滿屋轉,輪子碾過水泥地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她把一隻鐵鍋擱在灶眼上試了試,又拿下來,把灶台邊沿的水漬擦了一遍。新屋子比原來那間小一點,但窗戶朝南,太陽照進來的時候整間屋子都是亮的。她擦完灶台站起來,把抹布搓乾淨搭在水龍頭上,轉身的時候看見門口有個人影。

  周明遠站在門口。他沒有敲門,也沒有進來,就站在門檻外面那條水泥地上,兩隻手插在口袋裡,肩膀微微往前面傾著,像在等什麼。他的外套還是早上那件深灰色的工裝,肩膀上蹭了一道白灰印子,大概是搬完東西之後又去了工地。他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額前的碎發翹著,下巴上刮鬍子颳得乾乾淨淨。他站在那裡,沒有往屋裡看,視線落在門檻前面那塊水泥地上,像在數那道裂縫裡有幾根草。團團在學步車裡看見了他,拍著鴨子朝他叫了一聲,尖尖的,帶著尾音。他抬起頭來,視線越過團團,落在她身上。

  她把抹布搭好了,走到門口站定了。兩個人隔著那道門檻,一個在里一個在外。她看見他的鞋尖正抵著門檻邊沿,鞋面上沾著幹了的泥點。他沒有邁進來。「搬好了?」

  「差不多了。就差把團團的床鋪一下。」

  他點了點頭,手在口袋裡攥了一下又鬆開。他的視線從她身後掃過去——灶台上的鍋架、牆角的舊柜子、窗台上那排東西。他看見了那本淺綠色的書和那瓶護手霜並排擱著,旁邊擱著一串鑰匙和一本記帳本。他看完了把視線收回來,落在自己的鞋尖上。「那間屋……比原來那間小。」

  「夠住了。」

  他站在門檻外面沒有動。過了一會兒他從口袋裡把手抽出來,手裡攥著一樣東西——是一把鑰匙,她原來那間屋子的門鑰匙。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把鑰匙,然後把它擱在門檻邊沿上,擱得很輕,金屬碰著水泥地的時候只發出了一聲極細的響。「你的那把。」他說。她低頭看了看門檻上那把鑰匙,黃銅色的,齒痕上還有她捏出來的指印。她沒有彎腰去撿,只是看著它。他也沒有再說什麼。他往後退了一步,站到巷子中間,兩隻手重新插回口袋裡。團團在學步車裡扶著車沿站起來,朝他的方向伸著手,嘴裡喊著「爸爸」。他聽見了,偏過頭來看了一眼,但沒有走進來。他站在巷子裡,陽光從頭頂照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把那個灰撲撲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的。

  「那我走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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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點了點頭。他轉過身去往巷口走,步子不快不慢的,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悶悶的聲響。走到巷口那棵歪脖子樹底下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在樹幹上靠了一下,然後又收回去,繼續往前走。她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拐出巷口,被牆擋住了。她低頭把門檻上那把鑰匙撿起來,攥在手心裡。鑰匙上還殘留著他的體溫,溫熱的,貼著她虎口那道繭子。她攥了一會兒,然後走到窗台邊,把那把鑰匙擱在窗台上,跟另外兩把並排放著。三把鑰匙擱成一排,兩把新的,一把舊的。團團在學步車裡朝她撲過來,她蹲下來把他接住,他摟住她的脖子。她抱著他站起來的時候,陽光正好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排鑰匙上,黃銅色的舊鑰匙和銀白色的新鑰匙被光照得亮晶晶的。她把團團放下來,他扶著牆站在窗台邊上,伸手夠那串鑰匙。她把鑰匙往裡面推了推,他夠不著了,轉頭去拍學步車上的鴨子。她站在窗台前面,把那本淺綠色的書翻了翻,夾在裡面的那張舊報紙示意圖還在,她把紙條重新夾好了,合上書擱回去。窗外巷子裡有人經過,腳步聲從巷口那頭傳過來又遠去了。她把抹布拿起來把窗台上的灰又擦了一遍,擦到那排鑰匙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把那把舊鑰匙拿起來看了看。齒痕上她的指印還在,她用拇指蹭了蹭,蹭不掉。她把那把鑰匙擱回去,跟另外兩把並排放著。然後她去灶台邊把水壺灌上水擱在灶眼上,火苗躥起來的時候她站在灶台前面等著。水開了,白氣從壺嘴裡冒出來,升到天花板上散開了。她站在那片白氣里,聽著團團在學步車裡拍鴨子的聲音,聽著巷口的風從窗戶縫裡灌進來的聲音,慢慢地把水灌進暖瓶里,蓋好了蓋子。明天早上還是四點半,去批發市場進貨,給快餐店送菜,去菜市場出攤。她把這間屋子的第一夜安頓好了。窗台上那排鑰匙在燈光下安安靜靜地待著,涼了,但還在那裡。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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