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搬東西那天

  三號那天早上，陳雨起得比平時還早。鬧鐘還沒響她就醒了，窗戶外頭還黑著，路燈的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一道。她在黑暗中躺了一會兒，聽著旁邊周明遠的呼吸聲，沉沉的，還在睡著。她輕手輕腳地坐起來，把被子疊好了擱在床尾，摸黑走到灶台邊燒了一壺水。

  水開了她灌進暖瓶里，倒了一杯擱在桌上晾著。然後她開始收拾東西。其實沒什麼好收的——這間屋子裡的大部分東西都是兩個人合用的，她只拿自己的那一份。她從收納箱裡把自己的衣服翻出來疊好了，裝進那個從廠裡帶出來的編織袋裡。團團的衣服和尿布裝另一個袋子。那本淺綠色的舊書擱在枕頭邊上，她拿起來翻了翻，夾在裡面的那張舊報紙示意圖還在，她把它夾好了擱進袋子最底下。護手霜那瓶剩了大半，她擰好蓋子也塞進去了。枕頭底下那兩把鑰匙、存摺、卡、記帳本，她摸出來擱在貼身的口袋裡。布包里的兩摞錢她數了一遍，左邊的和右邊的都在，她紮好了口塞進編織袋的內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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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明遠不知道什麼時候醒的。她聽見他在床上翻了個身，然後坐起來了。他坐在床沿上揉了揉眼睛，看見她在打包，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灶台邊把那杯已經溫了的水喝了，然後穿上外套，去小床邊看了一眼團團。團團還在睡，小手攥著被角，嘴巴微微嘟著。他在小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回來，站在她旁邊。「我幫你搬。」

  她把編織袋的拉鏈拉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就兩個袋子，我自己拎得動。」

  他沒有聽她的。他彎腰把那個裝衣服的編織袋提起來扛在肩上，又用另一隻手拎起裝團團的那個袋子。她抱著還在睡的團團，用一塊小毯子把他裹好了。團團在她懷裡拱了拱，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又睡過去了。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這間屋子——灶台上的碗架、桌角的鹽罐、小床邊那摞她疊好的小衣服、窗台上那隻柳條小籃子。她看了一圈，然後轉身出了門。周明遠跟在後面，兩個袋子扛在肩上，腳步比平時慢，一級一級地下樓梯。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又滅，亮了又滅。

  到了樓下他把兩個袋子擱在三輪車斗里，用繩結繫緊了。她抱著團團跨上三輪車，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樓道口的台階上，手插在口袋裡，外套的拉鏈沒拉，領口敞著。早上的風把他的頭髮吹起來幾縷，他沒有去攏。她說了句「那我走了」，蹬著三輪車拐出了巷口。車輪碾過路面上的落葉，沙沙響著。騎出去一段路之後她低頭看了一眼車斗里的兩個編織袋，藍白格子的那個是她從廠裡帶出來的，用了好幾年了，邊角磨出了毛邊。她收回視線繼續往前騎，拐進了菜市場後面那條巷子。最裡頭那間民房的門虛掩著，她推門進去，把團團放在床上，回身把車斗里的兩個袋子搬進來擱在牆根底下。窗戶朝南，早上的陽光從窗格里照進來，落在水泥地上亮晃晃的。她把編織袋拉開，把衣服一件一件疊好了放進牆角的那個舊柜子里。團團的衣服碼在下面那一層，她的衣服碼在上面。那本淺綠色的書擱在窗台上，護手霜擱在書旁邊。然後她把枕頭底下那串鑰匙掏出來，一把是院門的，一把是屋門的，她把屋門那把插進鎖孔里試了試，轉了兩圈，順的。她把兩把鑰匙擱在窗台上，跟那本書和護手霜並排放著。

  團團在床上翻了個身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看見陌生的屋子愣了一下。她走過去把他抱起來，他摟住她的脖子，小臉貼著她的下巴。她抱著他在屋裡走了一圈，從灶台走到窗戶，從窗戶走到床邊，然後走到門口。他趴在她肩膀上看著這間空蕩蕩的屋子，小手攥著她的衣領，攥得緊緊的，但沒哭。她抱著他站在窗戶前面，陽光照進來落在兩個人的肩膀上，暖洋洋的。她低頭看了看窗台上那排東西——鑰匙、書、護手霜，還有早上從枕頭底下摸出來的記帳本。她伸手把記帳本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在新的一頁上寫了一行字：「今天搬家了。朝南的屋子，早上有太陽。」寫完了她把本子合上擱回去，抱著團團在窗戶前面站了一會兒。巷口有人在走動，腳步聲從巷子那頭傳過來，又遠去了。她把團團放下來，他扶著牆站住了，仰著頭看這間新屋子。她把灶台上的鍋擱上去，開始燒水。水開了，白氣從壺嘴裡冒出來，升到天花板上散開了。她站在灶台邊，看著那縷白氣慢慢融進從窗戶照進來的陽光里，什麼也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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