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他問「為啥」

  他翻過身來面朝她的時候，陳雨沒有跟著翻過去。她側躺著面朝團團的床，背對著他。他的呼吸從背後傳過來，粗的，帶著一點鼻音，像一個人在黑暗裡憋了很久終於要開口了。

  「為啥？」

  就兩個字。聲音不大，落在安靜的屋裡像一顆石子丟進了一潭放幹了水的池塘，聲音悶悶的，下面沒有水花。

  她沒有馬上回答。她睜著眼看著面前牆壁上那道從窗簾縫裡漏進來的光，光細細的，落在離她臉不遠的地方。她把搭在被面上的手翻了翻，掌心朝上，又翻回去。手指頭在棉布上慢慢蹭了一下。

  「你讓我說哪一條？」

  他沉默了一下。「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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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閉上眼睛，把那些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那些事太多了，堆在一起像一筐挑剩下的菜，有爛葉子有泥有蟲子眼，她不知道從哪一根開始撿。但既然他問了，她就撿。她從最近的那一根開始。

  「上個月複查，你說下次陪我去。上次我一個人去的。上上次也是我一個人。團團發燒那天晚上你打牌打到凌晨兩點回來。我腰直不起來那天你替我去了一天攤子，第二天還是我自己去的。你翻我手機那天說我評論區裡有人天天留言。你說那個話的時候我站在廁所門口，手裡還攥著毛巾。」她說話的聲音不大，每一個字都平平的，像在報帳本上的一行數字。「那三個月里你洗了三天碗。第四天就不洗了。我沒有問你為什麼，你自己知道。」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他沒有接話。她聽見他的呼吸在背後粗粗地響著，一下一下的，沒有變勻。

  「你每個月把工資拿回來，交房租水電，給老家賺錢。你覺得自己做得夠多了。但團團發燒的時候你不在，我在醫院走廊里一個人抱著他等化驗結果的時候你不在，我從菜市場收攤回來腰酸得蹲不下去的時候你也不在。你拿回來的那些錢，不夠補那些時候我一個人扛下來的東西。」

  她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還是平的，但喉嚨里有一層很薄的東西，她把它壓下去了。她把手從被面上收回來，擱在枕頭邊沿上，指頭碰到了枕頭底下那串鑰匙的邊角。金屬的涼意貼著指腹，硬的，實的。她按了按那個位置。

  「我不是在跟你算帳。帳我早就不算了。我算的是我自己能不能撐下去。我撐下來了。菜攤撐起來了，快餐店那邊也穩了，乾貨盒子也賣得動。我一個人養得活團團。」她把那隻手收回來搭在被子上。「我要搬出去不是因為哪一件事。是因為所有的事摞在一起之後，我發現那間屋子裡已經沒有我的位置了。」

  她說完了。屋裡很靜。窗戶外面有車經過，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由遠及近又遠去了。他的呼吸還粗著，但比剛才慢了一些，像一個人把一塊很重的東西從胸口上搬下來了，但搬完了之後不知道該往哪兒擱。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啞啞的，像從很深的地方往上撈。

  「我一直以為……」

  「你以為我忍忍就過去了。」

  他沒說完。他把那句話咽回去了。她聽見他的手指頭在被面上攥了一下，又鬆開了。然後他翻了個身，背對著她了。他的呼吸慢慢沉下去，夾著幾聲細碎的呼嚕。她躺在那片呼吸聲里，手搭在被子上，眼睛還睜著。那道光還在牆上，細細的，安安靜靜的。她把眼睛合上了。話她說了，他聽見了。剩下的，不需要她再多說什麼了。明天早上還要出攤，還要去批發市場進貨，還要給快餐店送菜。那間朝南的屋子在等著她，窗戶朝南，早上會有太陽照進來。她在那道光里慢慢沉下去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