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他愣了

  他說完「那還有十來天」之後，屋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陳雨側躺著面朝團團的床，眼睛閉著，呼吸勻著。她以為他會再說點什麼，或者翻個身，或者把手收回去。但他沒有。他那隻手還擱在她背後的被面上，手掌朝下，指頭微微蜷著，一動不動的。她能感覺到那隻手的重量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還沒有沉下去。過了好一會兒，他的手還是擱在那兒。她聽著他的呼吸——沒有變勻，也沒有變沉，粗粗的，一下一下的，像一個人正在往很深的地方走。

  又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把手收回去，翻了個身仰面躺著。床板跟著響了一聲。然後就是安靜，很長很長的安靜。她聽見他的呼吸從粗變細，從細變淺，但沒有變勻。他醒著。她能從他的呼吸節奏里聽出來，他沒睡著。她閉著眼，繼續保持著那個姿勢，手搭在被面上，指頭鬆鬆地擱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開口了。聲音不大，有一點啞，像從很深的地方往上撈。「你什麼時候開始打算搬的？」

  她沒有馬上回答。她睜著眼看著牆壁上那道從窗簾縫裡漏進來的光，光落在離她臉不遠的地方，細細的，安安靜靜的。她把搭在被面上的手翻了翻，掌心朝上，又翻回去。

  「有一陣子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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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久？」

  「兩三個月。」

  他躺在那裡，呼吸停了一拍，然後接著繼續，比剛才重了一點。她聽見他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擱在額頭上，大概是蓋住了眼睛。過了一會兒他把手拿下來擱在身側，手指頭在床單上慢慢搓了一下。

  「你一直沒說過。」

  「說了你會攔我。」

  他沉默了一下。那個沉默不厚，但很實，像一塊石頭擱在兩個人中間，她跨過去的時候腳底下能感覺到那塊石頭的分量。他沒有反駁她。他大概知道她說的是實話。他在黑暗裡翻了個身面朝她這邊，但沒有伸手過來。他的呼吸聲近了一點，粗粗的，帶著一點鼻腔里的悶音。

  「你東西都清好了？」

  「沒。就那個箱子，加上團團的。別的都留給你。你把那間屋租出去也行，自己住也行。」

  他聽見「留給你」那三個字的時候，呼吸又停了一拍。她聽見他的手指頭在被面上攥了一下，又鬆開了。屋裡又安靜了一會兒，窗戶外面有車經過，輪胎碾過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遠去了。

  「那個房子……我哪天去看看。」他說。

  「行。你哪天有空我帶你去看。」

  他沒有接話。她聽見他把臉偏向了另一邊，鼻子裡呼出一口氣，氣息粗粗的，打在枕頭上悶悶的。她閉著眼，聽著他的呼吸從急促慢慢沉下去，一點一點地往夜的深處沉。他大概終於要睡著了。她把手收回來搭在被子上，虎口的繭子貼著棉布的紋理，粗糲的，實的。枕頭底下那兩把鑰匙擱在存摺和記帳本旁邊，涼的，硬的，安安靜靜地等著她下個月初把它們拿出來，去開一扇新的門。她合上眼的時候感覺到旁邊那個人翻了個身，背對著她了。他的呼吸沉下去了，夾著一聲含糊的呼嚕。她躺在那片呼吸聲里，慢慢合上了眼。明天早上還要出攤，還要去批發市場進貨，還要給快餐店送菜。那些事還在等著她，跟今天一樣，跟昨天一樣。但那間朝南的屋子已經在等著她了，窗戶朝南，早上會有太陽照進來。她想著那道光，慢慢沉進了黑暗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