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她說「我身體不好你關心過嗎」

  那天晚上團團睡了之後，陳雨坐在床沿上疊衣服。周明遠洗完碗擦乾了手，走過來在床的另一側坐下來。兩個人各坐一邊，中間隔著那個空位。她在疊團團的小棉布衫，疊完了一件碼在床頭，又拿起下一件。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屋裡安安靜靜的，灶台上的水壺還在冒著餘溫。

  他把手搭在膝蓋上，指頭搓了兩下。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陳雨，那個複查的事，你真不用我陪你去？」

  她把手裡那件小衣服疊好了放在最上面，拍了拍。「不用。一年以後的事，到時候再說。」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要是身體哪裡不舒服，你別瞞著。你以前都不跟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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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疊衣服的手停了一下。她把那件小衣服翻了個面，袖子折進去，邊角對齊了壓平。她沒有馬上說話，把那件衣服疊完了碼好了，才轉過頭來看著他。燈管的光從她頭頂照下來，把她的臉照得清清楚楚的，顴骨高高的，下巴尖尖的，眼窩底下那一圈青還沒有完全褪掉。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每一個字都落得很穩。「我身體不好你關心過嗎？」

  他坐在那兒，搭在膝蓋上的手指頭攥了一下。

  「去年在社區醫院查出來那個結節，我跟你說過。你說『嗯』。後來我一個人去做B超，一個人去複查，一個人拿著報告單從醫院走出來。你在哪？」她說話的語氣不平不重，像在報帳一樣一條一條地列出來。「團團發燒那天晚上，我一個人抱著他跑去衛生站，你在打牌。我腰直不起來那天，你第二天替我去出攤了，就那一天。第三天還是我自己去的。」

  她停下來，把手裡那件疊好的小衣服放在床頭那摞上面。她的手擱在那摞衣服上按了按，指頭在布料上停了一拍，然後收回來搭在自己膝蓋上。她沒有低頭，視線一直落在他臉上。他的目光在她說到一半的時候低了下去，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指頭在膝蓋上慢慢搓著，指節繃得發白。

  「我不是要你現在補什麼。補也補不回來了。那些日子我自己走過來了，現在好好的。」她把搭在膝蓋上的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但你別說『你以前都不跟我說』。我跟你說過。你聽見了，但你沒當回事。這就是區別。」

  他坐在那兒沒有動，頭低著，肩膀微微往前弓著。灶台上的水壺還在滋滋響著，餘溫在一點一點散掉。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來，看著她。他的眼眶有一點紅，但沒有濕。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點了點頭。他點得很慢，一下，就停了。

  「我知道了。」他說，聲音有點啞。

  她把視線從他臉上收回來，站起來把床頭那摞小衣服端起來放進收納箱裡。她蹲下去把收納箱的蓋子合上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灶台邊把燈關了，只留了床頭那一盞。她側身躺下來面朝團團的床，把手搭在被子外面。他在那一頭坐了一會兒，也躺下來了。兩個人在黑暗中各朝一邊，中間隔著那段距離。她閉著眼，呼吸慢慢勻了。他翻了個身面朝她這邊，手臂伸過來，擱在她背後的被面上，沒有碰到她，只是搭著。她感覺到了那隻手的溫度隔著被面傳過來，薄薄的一層。她沒有動，也沒有把那隻手推開。她只是躺在那裡，聽著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沉下去。那些她剛才說過的話還擱在空氣里，沒有散，但她已經不去看它們了。她說出來了，他聽見了。剩下的，她不需要他現在回答。一年以後還有複查，到時候他陪不陪她去，到時候再說。今晚她把這筆帳攤開來了，跟那些菜價和損耗一樣，記在了該記的位置上。她合上眼的時候感覺到背後那隻手還搭在那裡，溫熱的，輕輕的。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慢慢沉進了黑暗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