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她把這個事告訴了他

  那天晚上團團睡了之後，陳雨坐在床沿上把那張報告單從圍裙兜里掏出來，展開撫平了擱在床頭柜上。紙頁邊角還有幾道摺痕，她用手掌來回按了兩遍，按平了一些。周明遠剛洗完碗從水池邊走過來，擦著手上的水。他看見床頭柜上那張紙，腳步頓了一下，走過來站在床尾。

  「今天去複查了。」她說，聲音平平的，像在說今天菜賣了多少錢。「結果跟上次一樣，3級，沒變化。醫生說一年複查一次就行了。」

  他站在床尾，手還搭在擦手毛巾上。毛巾被他攥著，指頭在布料上捏了兩下。他低頭看著那張報告單，看了一會兒，又抬頭看了看她。她坐在床沿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指頭鬆鬆地擱著。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她的側臉照得清清楚楚——顴骨高高的，下巴尖尖的，眼窩底下那一圈青比之前淡了一點。她的表情很平，沒有笑，也沒有繃著。她就是坐在那裡，像在報一份再普通不過的帳。

  「沒變化？」他問。

  「沒變化。」

  他把毛巾搭回鐵絲上，走到床沿另一邊坐下來。兩個人隔著那個團團的空位坐著，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頭在膝蓋上慢慢搓了一下。「那就好。」他說。停了幾秒，又問：「醫生還說別的了？」

  「說注意休息，別太累。跟上次一樣。」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灶台上的水壺還在灶眼上擱著，餘溫把壺底的水漬蒸得滋滋響著。他坐在那裡，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微微蜷著。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灶台邊把水壺灌上水擱在灶眼上，火苗躥起來的時候他背對著她開口了。「下次複查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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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年。一年一次。」

  他站在灶台邊等水開，手搭在台沿上。水開了他關了火，倒了兩杯水，一杯擱在桌角上，一杯端在手裡。她站起來把床頭柜上那張報告單收起來，折好了放回收納箱的夾層里，跟存摺和記帳本放在一起。她走回床邊坐下來，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溫的，順著喉嚨滑下去。他端著杯子站在灶台邊，低頭看著杯壁上的水汽凝成細珠往下滑。兩個人隔著幾步遠的距離，誰也沒再說話。團團在小床里翻了個身，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護欄上，她伸手把他的小手攏回被子裡掖好了。

  那天晚上躺下來的時候，他在黑暗裡翻了個身面朝她這邊。她沒有朝那邊轉，但也沒有躲。他的呼吸從背後傳過來，比平時慢了一點，像在等什麼。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你下次複查我陪你去。」

  她沒有馬上回答。她睜著眼看著面前牆壁上那道從窗簾縫裡漏進來的光，光細細的，落在離她臉不遠的地方。她想起上次在社區醫院走廊里一個人坐著等叫號，手裡攥著掛號單，紙邊被她捏得發皺。她想起B超室里那張冰涼的檢查床，耦合劑塗上來的那一瞬間的涼意。她想起出來的時候站在醫院門口台階上，陽光照在臉上，她掏出報告單看了一眼，然後折好放回兜里。那些時刻都是她一個人過的。但現在他坐在她身後，說下次陪她去。

  「行。」她說。

  就一個字。不重，也不輕，擱在黑暗裡像一枚還沒被翻面的硬幣。他聽見了這個字，呼吸慢慢沉下去了。她把手搭在被子上，感覺到虎口那道繭子貼著棉布的紋理，粗糲的，實的。她合上眼的時候那張報告單的邊角還擱在收納箱的夾層里，跟存摺和卡並排躺著。她不需要他陪她去，但她也沒有拒絕。一年之後的事，一年之後再說。今晚她把這個事告訴了他，他聽見了。就這些。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慢慢沉進了黑暗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