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他摸黑脫了鞋上床

  門鎖轉動的聲音很輕，但他推門進來的時候還是帶進來一股夜裡的涼氣。陳雨側躺著面朝牆壁，眼睛閉著，呼吸勻著。她其實沒有睡著，但也沒有睜眼。她聽著他的腳步聲從門口移進來，鞋底蹭著水泥地，一下一下的，比平時慢。他在灶台邊停了一下，大概是看見了那碗用保鮮膜封著的菜，她給他留了一份擱在灶台邊沿上，筷子還擱在碗旁邊。他站了一會兒，沒有揭開保鮮膜。然後她聽見他轉身走過來的腳步聲。

  走到床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她能感覺到他站在那裡，視線落在她背上。她保持著那個姿勢，呼吸沒有亂，肩膀沒有動，手指頭搭在枕頭邊沿上，松松的。他彎下腰，手摸到床沿，坐下來的時候床板輕輕響了一聲。他彎下腰去脫鞋，手指頭勾著鞋後跟，一隻一隻地脫，動作比平時慢，像在壓著聲響。脫完了一隻，擱在地上，又脫第二隻。兩隻鞋並排擱在床邊，沒有像平時那樣一隻歪著一隻翻著。他坐在床沿上沒有馬上躺下，兩隻手擱在膝蓋上，黑暗裡能聽見他的呼吸粗粗的，還帶著外面帶進來的涼意。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摸黑走到小床邊，彎下腰看了看團團。

  她聽見他的手指頭碰到被角的聲音，窸窸窣窣的。團團在小床里翻了個身，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護欄上，他大概把那隻小手攏回被子裡去了，又把蹬開的被角掖好了。他在小床邊站了一小會兒，手搭在護欄上沒有收回去，像在確認團團呼吸的節奏。然後他走回來，掀開被子躺了下來。床板又響了一聲，被子掀開的時候帶進來一小股涼氣，撲在她後背上，很快就散了。他躺下來之後兩個人在黑暗中各朝一邊，中間隔著那段距離。他的呼吸從背後傳過來，粗粗的，但慢慢在變勻。她閉著眼聽著那個呼吸聲，感覺到背後的空氣里那層薄薄的涼意還沒有完全散掉，貼著她後背的皮膚，涼絲絲的。

  過了一會兒，他翻了個身面朝她這邊。床墊跟著微微斜了一下，她能感覺到他的重量從那一側移到了靠近中間的位置。他的手臂伸過來，沒有碰到她，只是擱在她背後的被面上，手掌朝下，指頭微微蜷著，搭在被子靠近腰側的那個位置。那隻手擱在那裡，很輕的，隔著被面她能感覺到一點重量，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還沒沉下去。

  她沒有動。她也沒有把那隻手推開。她睜著眼看著面前的牆壁，牆壁上有一道從窗簾縫裡漏進來的光，細細的一條，落在離她臉不遠的地方。她看著那道光，感覺到背後那隻手的溫度正在一點一點地滲進被面里，隔著棉布傳過來，薄薄的一層。他的呼吸還在繼續，從粗到勻，從勻到沉。她沒有翻身，也沒有說話。她只是躺在那裡，呼吸平穩地、一下一下地起伏著，像什麼也沒有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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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隻手擱了很久。久到她感覺到被面被捂熱了一小塊，隔著那層棉布，他的掌心貼著她腰側的位置，溫熱的。她想起很久以前在廠里宿舍，小菊從上鋪探下頭來遞辣條的時候手也是這樣搭在床沿上的，輕輕的，像怕碰壞什麼東西。她想起團團剛出生那幾天在病房裡，她媽把手搭在她後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那些手擱在她身上的時候她都知道，她從來沒有忘記過。現在這隻手擱在她背後，她也沒有忘。只是她已經不需要這隻手把她拉起來了。她自己站起來很久了。

  她慢慢把眼睛合上了。背後那隻手還擱著，呼吸聲越來越沉了，變得細碎而綿長，夾著幾聲含糊的呼嚕。她沒有等它，也沒有躲它。她只是合著眼，在自己的呼吸里慢慢沉下去了。床墊還微微斜著，往他那邊偏了一點點。她躺在那片輕微的傾斜里，感覺到身體順著那個坡度慢慢鬆開了——肩膀鬆了，後背鬆了，腰鬆了，最後連指尖都鬆開了。窗外的風把窗簾掀了一下又落回去了，牆壁上那道光晃了晃，又停在了原處。她在那片光旁邊慢慢睡過去了，呼吸一點點變勻、變慢、變沉，像一粒沙子終於落進了河底的泥土裡。灶台上的水壺餘溫已經散盡了，壺壁上的水珠凝成了幾道細流，順著壺身慢慢滑到壺底，在灶檯面上洇出一小圈濕痕。那隻手還擱在她背後的被面上，指頭微微蜷著，一動不動地停在那裡，直到天亮。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