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她說「爸爸出去了」

  團團開始頻繁地問爸爸。

  每天傍晚那個點，天剛擦黑，灶台上的燈亮起來的時候，他就會扶著學步車走到門口，踮著腳看那扇關著的門。他還不懂得看鐘，但他知道天黑了那個人就該推門進來了。他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就會轉過頭來看陳雨，嘴裡含含糊糊地念著那兩個字。她蹲下來跟他平齊，把他抱起來，走到灶台邊給他餵水，或者遞給他一隻塑料鴨子。他用兩隻手捧著杯子喝水的時候眼睛還瞟著門口的方向，喝完了又把杯子遞給她，繼續問：「爸爸呢？」

  那天晚上周明遠沒有回來吃飯。下午他發了條消息說工地那邊趕活，晚點回。她把菜用保鮮膜封好了擱在灶台邊，自己先吃了。團團坐在學步車裡啃手指頭，看著她一個人坐在桌邊吃飯，眼睛在屋裡轉了一圈，又轉回她身上。她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著，嚼完了咽下去。團團扶著學步車的托盤站起來，仰著頭看著她：「爸爸呢？」她把筷子擱下來，低頭看著他。他站在學步車裡，兩隻小手搭在托盤邊沿上，小腦袋仰著，眼睛亮亮的，像在等一個回答。她把他從學步車裡抱出來，讓他坐在她腿上，一隻手扶著他的背，另一隻手把碗裡那塊蒸得爛熟的南瓜夾起來吹了吹，遞到他嘴邊。他張嘴吃了，嚼著嚼著又問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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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低頭看著他的小臉。他還不懂「晚點回」是什麼意思，也不懂「工地」是什麼。他只認得那個每天推門進來的人，認得那雙抱他起來轉圈的手，認得那個在他額頭上蹭一下的鬍子下巴。那個人今天不在，他就問。她把嘴張開又合上，手擱在他後背上輕輕拍著，拍了幾下才開口。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像在說一件很小的事。「爸爸出去了。晚一點回來。」

  團團看著她，眨了眨眼。他大概是聽懂了一半——「出去」和「回來」他都知道，這兩個詞他聽過很多遍。他低下頭去摳她圍裙上的扣子，把那顆塑料扣子轉了兩圈。過了一會兒他又抬起頭來，嘴巴張了張，但這次沒有問出聲。他把臉埋進她懷裡，小手攥著她的衣領，攥了一會兒鬆開了，從她腿上滑下去，扶著桌腿又走去拿他的鴨子了。她坐在那裡看著他搖搖晃晃的背影，把手裡的碗端起來把最後兩口飯扒完了。

  後來團團睡了。她坐在床沿上把記帳本翻開，今天的帳記完了之後她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團團問爸爸呢。我說爸爸出去了。」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把筆帽蓋上了。窗外的路燈還亮著，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一道，落在床頭柜上那隻藍布小書包上。書包上的黃色鴨子被光照著，扁扁的嘴朝著她的方向。她把手伸過去碰了碰書包上的鈴鐺，鈴鐺沒響，安安靜靜地待著。她把手收回來搭在膝蓋上，慢慢合上了眼。明天早上團團醒過來可能還會問，她會再說一遍——爸爸出去了，晚一點回來。或者不說這句話了，改成別的。但今天晚上她已經說了。她把這幾個字擱進了帳本里，跟每天的菜價、收入、損耗放在一起。那幾個字不長，但她寫下來的時候筆尖在紙面上多停了一拍，墨跡洇開了一小團。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枕頭底下，關了燈，側身面朝團團的床。他在小床里翻了個身，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護欄上，手指頭微微蜷著。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指尖，他在睡夢裡收攏了手指，攥住她的一小截指頭，攥了兩秒就鬆開了。她把手收回來，搭在被子上。屋裡安靜了。她在那片安靜里慢慢沉下去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