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團團問「爸爸呢」

  那天傍晚陳雨收攤回來得比平時晚了一點。快餐店那邊加了一筐豆角，她中午多跑了一趟批發市場補貨，下午在菜市場多守了一個鐘頭把豆角賣完。推開門的時候團團正坐在學步車旁邊扶著桌腿站著，聽見門響就轉過頭來看她。他看了她一眼，又往她身後看了一眼，然後鬆開桌腿搖搖晃晃地朝她走過來，走到一半停下來，扶著椅子腿站住了，仰著頭看著她身後敞著的門。「爸爸呢？」

  她蹲下來把他接住，他摟住她的脖子。他的小腦袋擱在她肩膀上，眼睛還看著門口的方向。她抱著他站起來，用腳把門帶上了。「爸爸還沒回來。」

  他把下巴擱在她肩膀上，含含糊糊地又問了一遍：「爸爸呢？」這個詞他最近學得越來越清楚了，聲調有點往上挑，像一個確認。她抱著他走到灶台邊，她媽正在切菜，回頭看了她一眼。「他問好幾遍了。下午在陽台上看見別人家爸爸回來，就開始問了。」

  她把團團放進學步車裡，他扶著車沿站著，仰著頭看她，嘴裡還念著那兩個字。她從鍋里舀了一勺米湯吹了吹餵給他，他張嘴喝了，但眼睛還是看著她身後那扇門。她餵完了那一勺，蹲下來跟他平齊，手搭在學步車的托盤上。「爸爸在工地上。晚一點回來。」

  他看著她，眨了眨眼。他不太明白「工地上」是什麼意思，但他聽懂了「晚一點」。這個詞他聽過很多遍——晚一點吃飯，晚一點睡覺，晚一點媽媽抱。他把小鴨子舉起來晃了晃，低頭去拍托盤上的塑料按鈕了。她站起來回到灶台邊幫她媽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篤篤響著。她切了兩根黃瓜，回頭看了一眼團團，他正扶著學步車在屋裡走，走兩步停下來拍一下鴨子，又走兩步。她沒有再去想那個問題，但她切菜的手比剛才慢了一點。

  周明遠回來的時候團團還在學步車裡。他推開門進來換了鞋，團團轉過頭看見他就拍著學步車托盤叫了一聲，聲音尖尖的，拖著尾音。他走過去蹲下來把他從學步車裡抱出來，團團摟住他的脖子，小臉貼著他的下巴。他抱著團團在屋裡走了一圈，團團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攥著他的衣領，攥得緊緊的，像怕他再放下似的。她站在灶台邊翻著菜，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在屋裡響著。他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她低頭翻菜，沒有抬頭。

  那天晚上團團睡著了之後，她坐在床沿上疊衣服。他從廁所出來，頭髮濕著，走到床的另一側坐下來。她疊完最後一件小衣服碼在床頭，他開口了。「今天團團問我了。在學步車裡扶著桌子等我回來，喊了好幾聲爸爸。」

  她把疊好的衣服理了理。「他下午也問我了。」

  他坐在床沿上沒有動，過了一會兒說了一句：「我以後早點回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的繭子在燈下泛著啞光。她把那隻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她想起團團下午站在椅子腿旁邊仰著頭看她身後的門，嘴裡念著那兩個字的樣子。他還不懂「爸爸」意味著什麼，他只認得那個每天推門進來的人，認得那個把他從學步車裡抱起來在屋裡轉圈的人。他把那個人的位置記住了，每天到那個點就看著門，等那個身影出現。她把視線從手上收回來，站起來去灶台邊把燈關了，只留了床頭那一盞。她躺下來面朝團團的床，他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張著。她在黑暗中把手搭在被子外面，慢慢合上了眼。團團問的那個問題還在她腦子裡轉著，但那個問題現在只是一個詞。等他長大了，那個詞會變成更多的字，變成更長的句子，到時候她得想好怎麼回答。但不是今晚。今晚她只把他往懷裡攏了攏，掖好了被角，然後合上了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