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她爹說了句「好」

  那通電話打到一半的時候，她媽在那邊喊了一聲「老陳，你閨女電話」，話筒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有人從沙發上站起來，脫鞋蹭著地面走過來。過了一會兒，電話那頭換了一個人。先是一陣呼吸聲，粗粗的，帶著一點喘，像是在猶豫要不要開口。然後是她爹的聲音，悶悶的，跟以前一樣。「……雨兒。」

  「爹。」

  「嗯。」他在電話那頭應了一聲，就這一個字。她能聽見他的呼吸，還有他手指頭在話筒上蹭了一下、大概是在找地方坐下來。她媽在背景里小聲說了句什麼，他沒回，過了幾秒才又開口。「你媽說你收到了。」

  「收到了。五百。你別再去蓋房子了，腰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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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事。就幫人上了兩天瓦，不重。」他的聲音從電波里傳過來，斷斷續續的，帶著一點老收音機似的沙沙聲。她爹說話一直這樣，短，每一句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擠完了就合上嘴，等下一句攢夠了再說。「團團好不？」

  「好。會跑了。昨天差點把我鍋鏟拽下來。」

  他在電話那頭「嗯」了一聲，像是想笑，但只是鼻子出了一下氣。她聽見他那邊有電視機的聲音，還有個什麼東西磕在桌面上的響動，大概是他把煙盒擱下來了。兩個人隔著幾十里地的距離，在電波兩頭沉默了一會兒。她不說話，他也不說話。但她能聽見他的呼吸，粗的、勻的，像一個蹲在門檻上抽菸的人在夜裡慢慢吐氣。

  她想起以前在家的時候，她爹從來不打電話。她出來打工這些年，每次打電話都是她媽接，她媽跟她說完了，問一句「要不要跟你爹說兩句」，她爹在那邊要麼擺手要麼走開。偶爾接了，也是「嗯」「好」「行」，三五句就完了。但今天她自己撥的號碼，她媽接的，她爹在旁邊聽見了，主動走過來了。她攥著手機坐在床沿上，聽見那頭他的呼吸慢慢穩下來。

  「爹。」

  「嗯。」

  「你跟我媽注意身體。天冷了別省著燒煤。」

  「知道。」

  又沉默了一小會兒。她聽見她媽在背景里說了一句「你跟閨女多說兩句」，她爹沒接，但她聽見他把手機從左手換到了右手。過了一會兒他說了一句：「你那邊要是緊，就回來住一陣。屋裡給你留著。」

  「嗯。」

  「團團的東西不用帶，家裡有。」

  「好。」

  她說完這個「好」字之後，電話那頭又安靜了兩秒。然後她爹說了一個字。他說得很慢，像是把那個字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放在話筒里遞過來的。「好。」

  就這一個字。聲音不大，有一點啞，但穩穩的，落在她耳朵里的時候像一隻老手搭在她後背上，拍了一下。她說「那我掛了」，他說「掛吧」。她按了掛斷鍵，手機屏幕暗下去，房間裡一下子安靜了。她坐在床沿上，手機攥在手裡，屏幕還殘留著剛才的通話記錄。她把手機擱在枕頭邊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虎口的繭子在燈下泛著啞光，指頭上有幾道干紋。她想起她爹蹲在門檻上抽菸的那個晚上，菸頭在黑暗裡一明一滅的。後來她出來打工，每個月往家寄錢，她爹從來沒有在電話里說過一句「收到了」之外的話。但今天他說了那個「好」字。那個字擱在她耳朵里還沒有散掉，沉沉的，像一枚釘子終於被敲進了該在的位置。

  她關了檯燈，側身躺下來。團團在小床里翻了個身，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護欄上。她伸手把他的小手攏回被子裡掖好了。窗外的路燈從窗簾縫裡漏進來一道，落在床頭柜上那瓶護手霜的瓶蓋上，亮晶晶的。她把那隻碰過團團的手收回來搭在被子上，感覺到虎口那道繭子貼著棉布的紋理。她合上眼的時候那個「好」字還在耳朵里擱著，跟她爹蹲在門檻上的背影疊在一起，跟灶台上的餘溫、團團的呼吸、枕頭底下那兩摞錢疊在一起。她在那片疊得厚厚實實的東西上面慢慢沉下去了，呼吸一點點變勻、變慢、變深，像一粒沙子終於落進了河底的泥土裡。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