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她給家打了個電話

  那天晚上團團睡了之後，陳雨把手機從枕頭邊上摸出來，翻到通訊錄里那個存著「家」的號碼，按了撥號。響了三聲，那邊接起來了，是她媽的聲音，比平時低一些，大概已經躺下了。「雨兒？」

  「媽。睡了？」

  「沒呢。你爹在看電視，我在炕上躺著。」話筒里傳來她爹在裡屋咳嗽了一聲，電視裡放著戲曲，咿咿呀呀的，隔著一道牆傳過來悶悶的。她媽把手機從耳邊換了一邊，又問：「團團睡了？」

  「睡了。今天跑了一整天，累了。」

  「會跑了？」

  「跑得可快了。昨天扶著牆走到灶台那邊，把我鍋鏟都拽下來了。」

  她媽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笑得短促，像一顆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一下。然後她媽問了她吃飯的事、菜攤的事、天氣的事，她一樣一樣答了。她媽聽完了在那邊「嗯」了一聲，又沉默了幾秒，忽然說了一句：「你爹前天去鎮上給你轉了五百塊錢。你收到沒？」

  她攥著手機的手指頭緊了一下。「沒看簡訊。你們留著花就是了，給我轉幹什麼。」

  「你爹說你現在帶著團團，開銷大。他上個月幫人蓋房子掙了八百，留了三百買化肥，剩下五百給你轉過去了。你別退回來，退回來他又要跟我急。」

  她坐在床沿上，手機貼著耳朵，那頭的戲曲聲和她媽的呼吸聲混在一起，沿著電波傳過來，變成一種很輕的電流聲。她把那五百塊錢在心裡過了一遍——她爹彎著腰在別人家房頂上搬磚，腰不好還去干，一天掙百十來塊，攢了八百就給她轉了五百。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手，虎口的繭子在燈下泛著啞光。她沒有再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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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到了。讓爹別再去蓋房子了，腰不行。」

  「我說了，他不聽。你下回自己跟他說。」

  她媽又停了一下，像是把手機換到了另一隻耳朵邊上。「雨兒，你上次打電話說跟小周的事，你處理得咋樣了？」

  她把手機攥在手裡，聽著那頭的電流聲。灶台上的水壺還擱在灶眼上，餘溫把壺底蒸得滋滋響著。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頭微微蜷著，然後鬆開了。「快了。月底跟他談。」

  她媽在那邊沉默了一會兒。戲曲聲還在咿咿呀呀地唱著，她爹大概又換了個台，鑼鼓點子密了起來。過了一會兒她媽說：「你自己想好了就行。家裡這邊你不用擔心，你爹有我看著。你把自己和團團管好，別的不用操心。」

  「我知道。」

  「要是談完了有什麼變動，要回來住一陣也行。你爹那間屋給你騰出來，團團的東西我收拾收拾。」

  「嗯。」

  她媽又囑咐了兩句天冷了多穿、別省著吃、團團換季容易咳嗽，才掛了電話。她把手機擱在枕頭邊上，坐在床沿上沒有馬上躺下去。那五百塊錢在卡里擱著，她明天早上要去銀行查一下，把它歸到左邊那摞里去。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想起她爹蹲在門檻上抽菸的那個晚上——她高考完了，通知書揣在書包里，他蹲在門檻上抽了一宿的煙，第二天早上她跟他說不讀了，他蹲在那裡沒抬頭，菸頭在黑暗裡一明一滅的。現在她爹的腰不好了，還在幫人蓋房子。她明天要去把那五百塊錢存好。她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窗外的路燈還亮著，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一道，落在床頭柜上那瓶護手霜的瓶蓋上。她關了檯燈，側身躺下來，把手搭在被子上。她閉上眼睛的時候聽見灶台上的水壺還在滋滋響著，餘溫快散盡了，聲音越來越細，越來越輕。她在那片細碎的聲響里慢慢合上了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