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她照了照鏡子

  那天晚上團團睡了之後，陳雨去了一趟廁所。她洗了把臉，水龍頭擰開的時候冷水沖在手指上，虎口的繭子被沖得微微發白。她關了水，抬起頭來的時候看見了鏡子裡的自己。

  廁所的鏡子不大，長方形一塊貼在瓷磚上，邊角有一顆釘子生了鏽，鏽水沿著鏡面邊緣往下淌了一小道。她湊近了一些，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她的臉照得清清楚楚。她看見自己的顴骨比去年高了一點，臉頰瘦了，下巴尖了。眼窩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是日積月累的熬夜攢出來的，不深，但洗不掉。額頭上有兩道淺淺的豎紋，她拿指頭按了按，按不平。頭髮扎了一天，碎毛從皮筋旁邊支棱出來，她拿手背按了兩下，沒按下去。

  她把臉偏了偏，看側面的輪廓。耳垂上還留著那對珍珠耳釘的耳洞，但她已經很久沒戴過耳釘了。那個洞快長合了，只剩一個小凹坑，不仔細看都找不著。她伸手摸了摸那個凹坑，指尖在上面停了一下。鏡子裡面她的手舉到耳邊，指頭粗粗的，虎口的繭子抵著耳垂的軟肉。她把頭髮攏到後面去，耳朵露出來，耳垂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

  然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她把兩隻手舉到鏡子前面，攤開了掌心朝外。虎口的繭子、食指側面的繭子、掌心裡那些被磨淡了的紋路，在鏡子裡被燈光照得清清楚楚。她把拳頭攥了一下，又鬆開。鏡子裡那隻手跟著她的動作收攏又展開，像在跟自己做一個小小的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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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起剛來城裡那年在電子廠，手指頭磨破了貼膠布，晚上泡在熱水裡疼得直吸氣。那時候她的手還細，指甲留著一點點，洗澡的時候會拿指甲刷把指甲縫裡的灰刷乾淨。後來那些繭子一層一層長起來，換了好幾個地方，從流水線到收銀台到菜市場的鐵架子，繭子就一直沒退過。它跟著她從廠里出來，跟到超市，跟到批發市場，跟到菜市場的攤位上。她把它帶在身上，走到哪兒帶到哪兒，像一枚她一直忘了取下來的戒指。

  她把手放下來搭在水池邊沿上，又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那張臉被燈光照著，不年輕了，也不再是剛嫁人時那張圓潤的臉。顴骨高了，下巴尖了，眼窩深了。但她看著那張臉，覺得它比她記憶里的任何一張都清楚。那些紋路、那些青色、那些瘦下去的弧度，都是她自己一天一天走出來的。她拿毛巾擦乾了臉，把毛巾掛回鐵絲上。鏡子裡的那張臉還留在上面，被燈照著，安安靜靜的。

  她關了廁所的燈，回到臥室。團團在小床里睡得正沉，小手攥著被角。她走到床邊坐下來，把枕頭底下的記帳本抽出來翻到最後一頁。她拿起筆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今天照鏡子，看見了自己的臉。」寫完了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原處，關了檯燈，側身躺下來。窗外的路燈從窗簾縫裡漏進來一道光，落在床頭柜上那瓶護手霜的瓶蓋上，亮晶晶的。她把手搭在被子上，感覺到虎口那道繭子貼著棉布的紋理，粗糲的，實的。她閉上眼的時候鏡子裡那張臉還在她腦子裡待著——顴骨高高的，下巴尖尖的，眼窩底下有一圈青，但眼睛是亮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