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她又想通了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陳雨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她側躺著面朝牆壁,手指搭在枕頭邊沿,指腹下面墊著那本記帳本的邊角。隔壁團團在小床里翻了個身,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護欄上,又縮回去了。周明遠的呼吸從背後傳過來,沉沉的,勻勻的,已經睡熟了。她聽著那些聲音,腦子裡忽然清了一下——像一扇關了很久的窗戶被風吹開了一條縫,外面的光從縫裡擠進來,把屋裡那些她一直沒看清的東西照清楚了。
她想起剛結婚那陣子。那時候她以為他會慢慢變好,等日子穩了,等孩子大了,等他成熟了,那些毛病會一點一點收起來。後來團團出生了,她以為他會學著當爹,學著心疼人,學著把這個家扛起來。那些「以為」一個接一個地擱在她腦子裡,像一排還沒落地的釘子,她總想著過一陣就會釘下去,可等了一年多,那些釘子還懸在半空,她每次伸手去夠都夠不著,只摸到一手灰。
她想起三個月前他站在灶台邊低頭說「我錯了」,想起他把工錢拿回來擱在灶台邊沿上,想起他洗碗、拖地、抱著團團在屋裡轉圈,想起他每天去工地、調早班、問她要不要替她送菜。那些事他都做了,擺在她面前,像一份交上來的作業,等著她批一個「合格」或者「不合格」。但她今天忽然明白了——她不是在等他改。她是在等自己攢夠一樣東西。那個東西她說不清是什麼,可能是錢,可能是攤子,可能是這間屋子裡的每一樣東西都穩下來,也可能是團團再大一點、能跑能跳能說清楚話。等那樣東西攢夠了,她就走。
而那樣東西她已經攢了很久了。她低頭看了看枕頭底下那個位置——存摺、卡、記帳本、布包里的兩摞錢。左邊那摞是以前的,右邊那摞是現在的。菜攤從門口挪到牆角又從牆角挪回門口,乾貨盒子從一袋木耳到碼滿了紅棗枸杞,視頻從沒人看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帳本從第一個月記得歪歪扭扭到現在每一頁都清清楚楚。那些東西是她自己攢的,一樣一樣攢起來的。攢這些的時候她沒有等他。她在凌晨四點半蹬三輪車的時候沒等他,在菜市場蹲著碼菜的時候沒等他,在灶台邊分雞蛋蒸蛋羹的時候沒等他,在銀行櫃員機前面把鈔票塞進去的時候也沒等他。她一個人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攢起來了,攢到今天,她低頭看了一眼枕頭底下,忽然發現自己已經攢夠了。
那三層意思她想完了之後,心裡那個擰著的結鬆了一大截。她沒有轉頭去看他,也沒有翻身。她只是把搭在枕頭邊沿的手指慢慢收回來,擱在被子外面,掌心朝上攤開了。窗外的路燈從窗簾縫裡漏進來一道細細的光,落在她攤開的掌心上,照出虎口那道繭子的輪廓。那道繭子是她自己在流水線上磨出來的,在超市收銀台後面磨出來的,在菜市場的鐵架子邊沿上磨出來的,在銀行櫃員機前面按密碼的時候磨出來的。沒有人替她磨過。那道繭子長在她手上,誰也拿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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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合起來攥了一下,又鬆開了。然後她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兩個人都側躺著睡了太久,她的肩膀有些僵,平躺下來的時候脊椎貼著床墊慢慢舒展開了。她看著天花板上那道光慢慢移動,從床頭移到床尾。旁邊周明遠的呼吸沉沉的,夾著幾聲細碎的呼嚕。團團在小床里又翻了個身,這次沒有伸手出來。屋裡安安靜靜的。她在黑暗中攤開雙手擱在身體兩側,感覺到被窩裡的溫度正在從身體中間往兩邊漫開。她想:那三個月到期那天她就跟他坐下來談。談完了之後這間屋子會變成什麼樣她不知道,但不管變成什麼樣,她手心裡那層繭子還在,枕頭底下那些存摺和卡還在,團團在隔壁睡著,菜攤在菜市場門口那排燈下面等著她。她把雙手收進被子裡,合上眼。明天早上還是四點半。她在那道細光的末尾慢慢沉進了黑暗中,呼吸一點點變慢、變勻、變沉,像一粒沙子終於落到了河底。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