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進去了還是收拾

  進門之後，陳雨站在灶台邊把袖子卷了起來。

  她先洗了手，然後去小床邊把團團換下來的衣服收了。那幾件小棉布衫堆在床腳，她一件一件抖開來看了看，領口有一小塊奶漬，袖口蹭了灰。她把乾淨的疊好放回床頭，髒的丟進搪瓷盆里，倒了點洗衣粉，用溫水泡上。水變渾了之後她把衣服撈出來在搓衣板上搓了兩遍，領口那塊奶漬搓不掉，她又抹了點肥皂上去，用指甲颳了刮，奶漬化開了，水沖乾淨，擰乾了搭在陽台的晾衣繩上。晾衣繩上還掛著周明遠昨天洗的工裝褲，褲腿沒抻平，幹了之後皺巴巴的，她拿下來重新抖了抖，抻平了褲線再掛上去。做這些事的時候她動作跟平時一樣，利索，不緊不慢。

  她把陽台上晾乾的尿布收下來疊好了碼在小床邊上，又把灶台擦了一遍。晚飯的碗筷他之前已經洗過了，但她把碗架上的碗拿出來重新碼了一遍，大的放下面，小的放上面，筷子攏齊了擱進筷籠里。灶台上的油瓶和鹽罐挨著擺好，抹布搓乾淨了搭在水龍頭上，連水龍頭和台面之間的那道縫隙都用舊牙刷刷了一遍。

  周明遠在旁邊站著看了一會兒，想伸手幫忙又不知道從哪下手。她去水池邊擰抹布的時候他側了側身給她讓路，手懸在半空中又收回去。她從他身邊經過，像經過一根普通的桌腿一樣自然，肩膀沒有讓，也沒有撞上去。她蹲下來擦櫥櫃門板底下一圈積灰的邊角，他在她身後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小床邊把團團蹬開的被子掖好了。

  她擦完最後一塊台面，把抹布洗乾淨擰乾了掛回原處，然後直起腰來環顧了一圈屋子。灶台乾淨了，桌子乾淨了，地也掃過了，碗筷擺得整整齊齊的，團團的衣服晾在陽台上滴著水。這間小屋跟她早上出門的時候一樣，也跟她昨天出門的時候一樣，但它又不太一樣了。她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只是站在屋子中間感覺到自己像是剛把一件穿了好幾年的外套脫下來掛在了門後——那件外套的輪廓還留在身上，但風從肩膀兩側吹過去了，她感覺到了一種空落落的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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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走進廁所洗了手，水聲嘩嘩響著。鏡子上面蒙了一層薄薄的水汽，她拿手背抹了一道，鏡子裡出現她自己的臉。她對著那張臉看了一會兒——顴骨還是突出的，下巴還是尖的，眼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但眼睛是亮的。她把臉上的水珠擦乾了，關了燈走出來。

  他站在灶台邊等她。灶台上的燈在他頭頂照著，把他臉上的稜角照得分明——顴骨上那塊曬脫的皮已經好了，只剩一層淺粉色的新皮；下巴上的胡茬今天早上颳了，下頜線乾乾淨淨的。他的手搭在灶台邊沿上，指頭蜷著又鬆開，像在等著什麼話從她嘴裡出來。但她沒有看他，她走到床邊坐下來，把枕頭挪正了，然後躺了下去。被子裡還殘留著今天白天曬過太陽的那層暖意，她把被角拉到下巴底下，側過身面朝牆壁。

  他在灶台邊又站了一會兒，把燈關了。黑暗從天花板上落下來，一點點填滿了整間屋子。他在黑暗中走到床邊躺下來，床板輕響了一聲，然後安靜了。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不算近，但也不遠。她閉著眼，感覺到背後那一片空氣里飄著他呼吸的起伏，細細的、勻勻的。過了好一會兒，他的手從被子裡伸過來，停在枕頭邊沿，沒有碰她，只是擱在那道枕頭的摺痕上。她感覺到那隻手的溫度隔著枕面傳過來，薄薄的一層，像冬天關緊了門窗之後從縫隙里漏進來的一線暖意，不太夠，但也讓人不至於徹底冷下去。

  她沒有翻身。她把手擱在自己的小腹上，指尖輕輕按著那個硬塊的位置，按了一下又鬆開了，然後把手放回身側。窗外的風把窗簾掀起來又落下了，她的呼吸慢慢沉下去了。明天早上四點半還要起來，去批發市場，然後去菜市場。老趙的菜心還在等她，那根壞掉的燈管還在等她，那些常來買菜的奶奶還在等她。她把這些都想了一遍，像在數一串珠子，每一顆都摸過一遍之後才放下來，然後合上眼睛。她的手在被子外面擱了一會兒，指頭微微蜷著，像一個還沒有完全決定好要不要握起來的拳頭。然後她慢慢鬆開了，手指攤平了搭在床單上，呼吸一寸一寸地變慢，像水滲進沙土裡，一點一點地往下沉，直到整個人都沉進了那片安靜的夜色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