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她在門口站了很久
那天傍晚收了攤之後,陳雨推著三輪車往回走。天已經暗了大半,巷口的路燈剛亮,橘黃色的光鋪在地面上,把她的影子拖得細細長長的。
她到了樓下,把三輪車鎖在牆根,拎著菜筐上了樓。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住了。手已經摸到了鑰匙,但她沒有插進鎖孔里。門板後面傳來團團的聲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在跟什麼人玩。然後是周明遠的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麼,但調子軟軟的,像在哄。接著是團團咯咯笑了一聲,短促的,像一顆小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一下。
她把鑰匙攥在手心裡,站在門口沒有動。
門板是舊的,漆面起了皮,門框和門板之間的縫隙有一道細細的光透出來,暖黃色的,像一條被壓扁的燈芯。她把額頭輕輕抵在門框上,門板的木紋貼著她的皮膚,粗糲的,涼的。她能聽見裡面的聲音一截一截地傳出來——團團的咿咿呀呀、周明遠低低的哼唱,不成調子,只是幾個音節來來回回地重複,像一個人在用聲音畫一個圓圈,試圖把一個小人圈在裡面。
她站在門口,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小曼昨天說的那三個字。那三個字她聽進去了,但還懸在半空中,沒有落下來。她把它們放回心裡,像把一枚硬幣在錢包里翻了個面。她現在站在這裡,站在這扇門的這一側,而她身後的巷子裡有另一條路通向小曼那裡。她可以轉身下樓,把菜筐拎到小曼家去,讓她幫忙帶團團,自己一個人把菜攤重新安排一遍,所有的事情都可以重新來。但她的腳沒有動。
她想起今天中午在菜市場,王奶奶來買菜的時候多聊了兩句。王奶奶說她的老伴去年走了,一個人住在兒子家附近的老房子裡,每天出來買菜做飯,日子也過得下去。「一個人有一個人的過法。」王奶奶說這話的時候正在挑土豆,手指在土豆堆里扒拉了兩下,挑了一個拿起來看了看底部的芽眼,又放下了。「但兩個人呢,要是一個人總在幹活,另一個人總在看,那還不如一個人。」
陳雨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鑰匙,那枚鑰匙被她的體溫捂得微微發燙。她想起團團發燒的那天晚上,他連夜帶他們去醫院,跑上跑下地繳費取藥。想起他蹲在灶台邊給她揉腳踝的樣子,手指笨拙但力道小心。那些事都太小了,像散在地上的芝麻,撿不起來,但她記得那個溫度。她又想起昨天夜裡他在黑暗裡翻過身來,手指搭在她被子邊沿上,沒有往裡探,就那麼擱了一整夜。她不知道那個動作意味著什麼,也許什麼都不意味,也許只是他睡著之前的最後一個無意識的動作。但她記得那隻手的重量,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她在門口站了很久。久到樓道里的聲控燈滅了又亮了兩次,每一次都是她稍微動一下腳讓它亮起來的。門板後面的聲音安靜下來了,大概是團團睡著了。她聽見裡面傳來水龍頭開了一下的聲響,然後是腳步聲往灶台的方向去了。
她把鑰匙插進鎖孔里,轉了兩圈,推開了門。
灶台上的燈亮著,周明遠正背對著她在水池邊洗奶瓶,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沾著泡沫。他聽見門響就轉過頭來看了一眼,手上的泡沫還沒衝掉。「回來了?」他問了一句,語氣跟平時一樣,沒什麼特別的。
她站在門口,把菜筐拎進來放在牆根底下,換了鞋,把圍裙從門後取下來繫上。她走到小床邊看了一眼團團,他已經睡著了,小臉側著埋在枕頭裡,嘴角還掛著一滴沒幹的奶漬。她伸手把那滴奶漬擦了,又掖了掖被角。然後她走到灶台邊把水壺灌上,擱在灶眼上點火。火苗躥起來的時候她站在灶台前面,看著那圈藍色的火焰舔著壺底。
他在旁邊把奶瓶沖乾淨了,控了控水放回碗架上。兩個人在灶台邊站著,肩和肩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水壺裡的水開始響了,細碎的咕嚕聲從壺底慢慢升上來。她看著那圈火焰,感覺到旁邊那個人正在等什麼,但她沒有回頭。水開了,哨聲響起來,她把火關了,拎起水壺往暖瓶里灌。白氣升騰起來,在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層薄薄的霧。她在這層霧裡站了一會兒,把那壺水灌滿了,蓋好暖瓶蓋,把水壺放回灶眼上。然後她轉過身來,跟他面對面站著。他比她高出一個頭,影子把她罩住了。
她抬頭看著他,說了一句:「今天我站門口站了很久。」
他沒有接話,只是看著她。
「我在想小曼說的話。她讓我離了。」她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土豆賣了多少。他聽見這句話的時候肩膀微微沉了一下,喉結動了一下,但她接著說下去了。「我現在還沒有想好。我說了先看你三個月,我就看你三個月。三個月之後我再做決定。」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把視線從他臉上收回來,落在灶台邊沿那盞暖黃色的燈光上。「但這三個月里,我不再問你錢去哪了,你也不用來接我。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安排,我的事我自己安排。我把團團帶好,把菜攤支好。三個月之後,我們再坐下來談。」
她說完這些之後,灶台邊安靜了很久。水壺的餘溫還在滋滋響著,像一小段還沒消散的尾音。他站在她面前沒有動,手指在身側慢慢攥了一下又鬆開。過了一會兒他點了點頭,聲音低低的,但每個字都穩穩的:「行。」
她轉過身去,把灶台上的碗筷收進水池裡,擰開水龍頭開始洗碗。水聲嘩嘩地響著,她低頭搓著碗沿,指頭被涼水沖得微微發紅。他在她身後站了一會兒,走到小床邊看了看團團,把被子邊角掖好了,然後去把窗戶關小了一點,只留了一條縫。
她洗完碗把手擦乾了,走到床邊坐了下來。屋裡很安靜,窗外的風從那條留著的窗縫裡鑽進來一點點涼意,但不冷。她側身躺下去面朝牆壁,被角拉到下巴。過了一會兒他也在另一側躺了下來,床板輕輕響了一聲。兩個人背對著背,中間隔著那段三個月的時間。她閉著眼,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慢慢沉下來了,像一粒沙子慢慢沉到水底。水底是安靜的,她已經很久沒有踏到過那片安靜了。現在她躺在那裡,能感覺到那粒沙子正在一點一點地下沉,不急不緩的。窗外的路燈從窗簾縫裡漏進來一道細細的光,落在她枕邊。她看著那道光慢慢合上了眼睛。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