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他又說「我錯了」
那天晚上陳雨收攤回來的時候,團團被張姐抱著在走廊里等她。
「你老公今天沒回來?」張姐把團團遞過來的時候問了一句。
「他說下午去工地。還沒回來?」
張姐搖了搖頭。陳雨接團團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他的小臉,他剛睡醒,揉著眼睛,小手指攥著她的衣領不放。她抱他上了樓,推開門,屋裡黑著,灶台上的燈沒開。她把團團放在學步車裡,擰開灶檯燈,把早上剩的粥熱了熱餵他吃了小半碗。他吃飽之後開始拍學步車上的小鴨子,拍得啪啪響。她站在灶台邊洗碗,水聲和塑料鴨子的聲響混在一起。
七點多的時候她給團團洗了澡,把他哄睡了。她自己坐在床沿上疊衣服,把收納箱裡團團的舊衣服翻出來,小了的挑出來放在一邊,還能穿的疊好碼回去。疊到第三件的時候她停下來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八點四十。她繼續疊,沒有拿手機。
九點半的時候門鎖轉了。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步子很輕。她坐在床邊,背對著門口,手裡的衣服疊了一半。他換了鞋走到灶台邊倒水喝,水壺是空的,他擰開水龍頭接了一壺擱在灶眼上。火苗躥起來的時候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一些:「今天收攤順利嗎?」
「跟平時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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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灶台邊等水開,手搭在台沿上。水開了他倒了一杯水,端到桌邊坐下來。她疊完最後一件衣服,轉過身來看他。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深藍色的工裝上面沾著一層灰,肩膀上還蹭了一塊白。但她在看他的臉——顴骨上有一道淺淺的紅印,像是指甲划過的痕跡,很小,但在他曬黑的皮膚上還是能看出來。他的眼神有點散,不是喝酒之後的那種散,是別的什麼。
「你今天沒去工地。」她說。
他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去了。」
「你臉上那個印子哪來的?」
他抬手碰了碰顴骨,手指在那道紅印上停了一下,然後放下來擱在膝蓋上。「……打牌的時候跟人吵了兩句,推搡了一下。」
她把視線從他臉上收回來,落在桌面上那杯水上。杯壁上的水汽正在慢慢凝成水珠,順著杯壁往下滑,在杯底洇出一小圈濕痕。她沒有說話。
「我錯了。」他說。
這三個字她已經聽過很多遍了。每一次他都說這三個字,有時候是在酒醒後的早晨,有時候是在輸錢之後的晚上,有時候是在她蹲在地上擦他吐的東西的時候。每一次這三個字都說得很輕,像一顆石子扔進水裡,泛起一圈漣漪,然後水又平了。
「我知道我不該去。老趙那邊又叫我,說三缺一。」他接著說,聲音越說越低,「我沒忍住。輸了點錢,跟人吵了幾句。後來就走了。」
「輸了多少錢?」
「一百多。」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虎口那道繭子被燈光照著一小片,她翻過手來看了一眼掌心,紋路被磨淡了,像一張被反覆摺疊又展開的紙。她把那隻手攥了攥又鬆開。「你上回說,下回不去了。」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穩。「你上上回也這麼說。你上上上回也這麼說。你說這句話的時候,我信過你。但現在這幾個字我聽了太多遍了,它們落在地上連灰都砸不起來了。」
他坐在那兒,手指從杯沿上滑下來落在膝蓋上,攥了一下。他看著她的側臉,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後那句話被他咽回去了。灶台上的燈照著他低下去的頭頂,發旋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淡黃色的光。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搓了一下,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水池邊,把那杯已經涼了的水倒掉了,把杯子沖洗乾淨放回碗架上。
她坐在床邊沒有動。他走回桌邊的時候沒有坐下來,站在她面前兩步遠的位置,低頭看著她。她抬起頭來跟他對視,燈光照著他的臉,顴骨上那道紅印還在,像一截還沒被洗掉的痕跡。
「三個月還沒到。」她說。她的語氣沒有加重,也沒有放鬆,跟剛才說「你上回說下回不去了」的時候一樣,平平的。「你每天做什麼你自己決定,我不攔你。但我說過的話我也算數。」
他站在那兒,兩隻手垂在身側,指頭微微蜷著。她看著他的時候忽然想,這些話她已經不想再重複了,但今天她又說了一遍,因為他還站在這裡,因為團團還在旁邊睡著,因為那扇門還沒有關上。她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擱在被面上,指頭在被面的摺痕上慢慢滑了一下。「去洗澡吧。明天早上我出攤你看著團團。」
他點了下頭,轉身去了廁所。水聲從門縫裡傳出來,嘩嘩地響了一陣。她坐在床沿上,聽見水流沖刷著他身上的氣味和痕跡,像是在替她洗掉一部分她還願意放下的東西。洗完了他出來,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換了一件乾淨T恤,走到小床邊看了一眼團團,然後躺到床上去了。她在灶台邊站了一會兒,把燈關了,摸黑躺下來。兩個人在黑暗裡背對著背,中間那段距離沒有被填滿,但也沒有變得更寬。她把手搭在自己身側的被面上,感覺到被子底下的棉花正在慢慢變溫,她自己的體溫正在一點一點浸透那些纖維。她閉上眼的時候腦子裡還在轉著那道紅印,和他站在她面前低頭說「我錯了」的時候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像把一塊石頭咽下去的樣子。那塊石頭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真的消化掉,但至少今天它在他身體裡待著,沒有碎在飯桌上,也沒有碎在她面前的地面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