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她說「媽媽在」

  團團叫完那一聲"媽"之後，陳雨蹲在那裡很久沒有站起來。

  她蹲了那麼久，膝蓋都麻了，但她沒有動。她的掌心還貼著他的後背，隔著薄薄的棉布衫，他小小的脊骨在她手底下微微凸起又凹下去，像一條正在呼吸的河。他叫完那一聲之後像完成了一件大事，開始在床上打滾，翻到左邊又翻到右邊，床單被他折騰出窸窸窣窣的褶皺。他的嘴巴還在一張一合地動著，像在反覆品嘗那個音的味道，但他沒有再叫出聲來，只是繼續滾著，像一枚剛被吹響的貝殼，餘音還在空氣中盤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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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蹲在那裡，目光落在他的臉上。他在學步車裡拍打塑料托盤上的小鴨子，鴨子被拍得歪向一邊又彈回來，他拍一下笑一下，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滴在托盤上。

  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媽媽在。"

  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自己的嗓子微微抖了一下。像一個很久沒被人喊過的名字，被人忽然叫了一聲，她應答的時候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意外的鄭重。那三個字說出口之後，它們在她和團團之間架起了一座很小的橋，橋面窄窄的，只夠一個人走過去，但它在，不會被風吹斷。她被重新命名了。從"餵"、從"她"、從"陳雨"，變成了"媽"。這個名字比之前任何一個都短，但分量不一樣，它把她所有其他名字壓在了底下。

  後來她媽端著一碗熱湯過來，放在床頭柜上，低頭看了她一眼。"腳麻了吧？起來坐坐。"她這才發現自己蹲了太久，腿已經沒什麼知覺了。她扶著床沿慢慢站起來，腳底像踩著棉花。她媽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轉身去灶台邊了。水龍頭的聲音響起來，嘩嘩的，在安靜的屋裡像一道細細的瀑布。

  她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湯已經溫了。團團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拍打鴨子的動作，正轉過頭看著她，小臉仰著，嘴角彎彎的，像在等她再叫一遍。他嘴裡含含糊糊地發出一個聲音，像是"媽"的簡化版，只有一半音節，但她在黑暗中聽懂了。她把湯碗放下，蹲下來平視他的眼睛，再說了一遍："媽媽在。"

  這次她的聲音穩多了。像一條走了很多遍的路，來回多次之後，地表的浮土已經被踩實了。她說出口的時候，感覺到那三個字的重量正在被地基接住——不是懸在天上的，是落在實地上的。

  她媽在灶台邊洗碗，水聲停了之後轉過身來看了她一眼。她媽看見她蹲在學步車前對著團團說話的樣子，嘴角動了一下，沒有走過來，又轉回去繼續洗碗了。

  晚上團團睡著了之後，陳雨坐在床邊沒有躺下去。她側過頭看著小床里那一團小小的輪廓，他的呼吸在黑暗中一起一伏的，小嘴微微張著，像一朵還沒合攏的喇叭花。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但口型是那三個字。她對著黑暗、對著他的輪廓、對著自己的手掌悄聲說了一遍。聲音很小，像一粒正在落定的塵埃，在空氣里慢慢沉降。她的掌心還留著團團小手攥過的觸感，那五根細小的手指圈住她虎口那道繭子時的力道，不重，但每根都像一條正在生長的根須，正在尋找攀附的方向。他把根扎進她掌心裡了，而她正蹲在那裡，讓那道繭子替他存著溫度，等他再次需要攥住的時候，隨時可以沿著那道紋路原路摸回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