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老趙說「你一個人撐?」
那段時間陳雨每天凌晨到批發市場的時候,老趙的菜已經給她留好了。不用她說,他也知道她要什麼——兩袋土豆、五捆青菜、一箱西紅柿,偶爾加一袋豆角或幾把蔥。他把她要的菜碼在攤位最邊上,用一塊舊塑料布蓋著,等她來的時候掀開就能裝車。
她蹲下來把菜一袋一袋搬上車斗的時候,老趙在攤位後面整理貨單,不看她,但話從旁邊遞過來:"今天青菜進少了,門口那個位置挪了以後客流少了吧?"
陳雨正蹲在地上系袋扣,手指頭在繩子間繞了一圈打了個結。"嗯,少了一些。但也還行。"
"還行是行還是不行?"老趙把貨單放下,走到攤位邊沿蹲下來,跟她平齊。他的膝蓋在蹲下的時候響了一聲,他也沒管,伸手替她把那袋土豆挪了挪位置。"你那個位置偏,靠牆,燈還壞了一根。可走過看不見你。"
"我看得見他們。"
老趙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直起腰來,把手裡剛從筐底翻出來的一把菜心放在她車斗最上面,跟上次一樣用報紙包著。"拿著。"
陳雨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你每次都說是剩的。"她說著,已經把菜心接過去了,掂了掂那捆菜心的分量,葉面在她手裡微微顫動著。"老趙,你一個人撐這個攤,也撐了好多年了。"
老趙正在拍手上的泥,頭也沒抬。"我跟你不一樣。我好歹有個店面,你露天賣。冬天冷夏天熱,還背著個娃。"
"我習慣了。"
"習慣歸習慣,累也是真的累。"他把手裡的泥拍乾淨了,轉身走回自己的攤位後面,開始往泡沫箱裡碼菜。碼了兩箱之後停下來,背對著她,說了一句:"你一個人撐這麼久,累不累?"
陳雨正蹲在地上把車斗里的菜重新擺了一遍,讓那袋土豆壓住菜心。她低著頭,手指在菜筐邊沿慢慢捋著。"……累的。"她說了這兩個字之後自己也愣了一下,似乎之前她很少把它說出來。"累歸累,但也得撐。團團還小,我又不能放著不管。"
"那你想過沒有,找個人搭把手?"老趙把泡沫箱蓋上了,膠帶撕開的時候發出刺啦一聲長響。"不是那種搭把手,是能幫你扛事的。你一個人又是進菜又是賣菜又是帶娃,等你累倒了就晚了。"
陳雨把最後一袋菜放進車斗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她沒有馬上回答老趙的問題,只是看了一眼天邊的方向——批發市場的頂棚外沿,灰藍色的晨光正在慢慢變亮。"不是沒想過,"她說,"但現在想也沒用。先撐過這個冬天再說。"
老趙沒有再追問。他彎腰把地上幾片散落的菜葉撿起來扔進垃圾桶里,拍了拍手。"行。你撐不住了就跟我說。我這攤上還有一口飯,餓不著你。"他說這話的時候已經轉過身去招呼別的客人了,後腦勺對著她的方向,像一個正在按規矩拉上窗簾的人。
她推著三輪車往外走。經過他那輛停在不遠處的貨車時,車門關著,擋風玻璃底下空空的。那本綠皮書不在了,大概被他收進了駕駛座底下的儲物格里。她推著車經過車尾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車輪碾過的地面,上面落著幾片菜葉,被水浸透了之後貼在水泥地上,像一小片剛剛攤開的印章。她收回視線,蹬著三輪車往菜市場的方向走了。批發市場裡有人正在往車上搬貨,紙箱摩擦地面的聲音和塑膠袋的窸窣聲此起彼伏。她已經離開攤位一段路了,背上還殘留著那捆菜心的重量——它沉甸甸地壓在她的車斗里。那捆菜心不在帳本上,不在她的進價單里,但它就在那裡,是老趙在她說出那個"累"字之後,用一張舊報紙裹好放在她車斗里的。她沒有再回頭看他。三輪車蹬出批發市場大門的時候,門口的風迎面吹過來,把她的圍巾掀起來飄在身後,像一面還沒來得及寫字的旗。她能感覺到風推著她的後背,把那句還沒回答完的話——"你一個人撐?"——吹成了一個逗號,懸在她身後的空氣里,等著她哪天有力氣了再來補上後半句。而她正沿著這條路繼續往前蹬,天亮起來了,她後背上的圍巾被風吹平了又吹皺,像一條正在被反覆熨燙的河流,即將匯入那片開闊的晨光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