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團團叫「媽」
那天下午陳雨收攤比平時早。菜賣得不多,角落裡位置偏,門口的水果攤把客源截了大半,她蹲在鐵架子後面數了數圍裙兜里的零錢,比昨天少了二十多。她把零錢疊好放回去,把剩的菜裝進袋子裡,推著三輪車出了菜市場。風迎面吹過來,帶著傍晚特有的涼意和菜市場門口油炸攤飄來的油香。她經過門口那排水果攤的時候沒有轉頭,但餘光里那排紅彤彤的火龍果還亮著,像一排不會說話的小燈籠,讓她自己窩在暗處慢慢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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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她媽已經把團團從張姐家接回來了,正坐在床沿上給他餵水。團團坐在學步車裡,兩隻手捧著奶瓶,奶嘴含在嘴裡已經不再吮吸了,只是叼著,小眼睛看著門口的方向。看見陳雨推門進來,他把奶瓶從嘴裡拔出來,舉著奶瓶朝她的方向晃了兩下,臉上咧開一個笑,口水從嘴角淌下來拉成一條亮晶晶的細線。
陳雨把菜筐放下,蹲下來把學步車往自己這邊拉了拉,把圍巾從脖子上解下來掛好,伸手擦了擦他嘴角的口水,又把他掉了的鞋子重新穿好。他低頭看著她的手,被她手背上一道紅色的印子吸引了,大概是今天搬菜筐時被塑膠袋的邊角勒出來的,已經淡了,只有淺淺一道還在皮膚上浮著。他伸手去夠那道印子,小手在她手背上拍了兩下,發出清脆的聲響,像一隻剛學會鼓點的小蝌蚪。
晚上餵完奶把他放在床上玩。他正抓著床單試圖把自己拉起來,小手攥著布料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已經扶著他學過好一陣站了,他的腿顫顫巍巍地撐著床墊,膝蓋微微彎著,像一個還沒決定好要不要完全站直的疑問句。她蹲在床邊護著他,一隻手虛虛地攏在他腰後面。
他站了幾秒鐘就歪了,屁股墩坐在床上,床墊彈了一下。他沒有哭,坐在那兒抬頭看了她一眼。她把他重新扶起來,他的手攥著她的手指,捏住她虎口那道繭子用力攥著,指頭小小的,攥得不太緊,但每一根都有方向——拇指朝內扣,食指貼著她的手背,其他三根手指鬆鬆地搭著。他站了幾秒又坐下去了。反覆了好幾回之後,他似乎累了,坐在那兒喘著氣,小手還攥著她的指頭不放。她低頭看著他,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頭髮邊緣照出一層毛茸茸的光。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像在等什麼——她也不知道等什麼,只是覺得他坐著的樣子跟剛才不一樣了,像一個小人正在把什麼東西從喉嚨深處往上頂。
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張了張嘴。他先發出了一聲含混的咕噥,像一顆還沒落定的水珠在喉嚨口滾了半圈。然後他的嘴唇往兩邊咧開,發出一個音——"媽。"就一個音,短促、清晰,像一顆小石子投進深井之後終於碰到了水面。他的嘴唇在發出這個音之後還微微保持著那個形狀,像在確認剛才的聲音有沒有到達該到的地方。然後他又張了一下嘴,這次發音更清楚了:"媽媽。"
他說完之後看著她,眼睛亮亮的,嘴角的口水還掛著,像在等一個回應。她蹲在那裡,一隻手還被他攥著。他的指頭像五粒小小的卵石,圈在她的虎口上,每一粒都帶著自己的溫度。她聽見那個音的時候,整個人像被什麼定住了。手心潮了——不是汗水,是從骨髓深處往外滲的潮意,又薄又深,像被一道極細的閃電點亮之後還沒來得及看見就已經熄滅的印記。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她把另一隻手伸過來,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小手在她掌心裡微微動了一下,像一片剛學會振翅的翅尖正在試探氣流的方向。"嗯,"她說,"媽媽在。"
他好像聽懂了,鬆開了她的手指頭,開始拍床墊,手掌在棉布上拍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像在慶祝一件自己還沒完全明白但已經做成了的事。她蹲在原地沒有站起來,雙腿的酸麻感從膝蓋慢慢爬上大腿,但她沒有換姿勢,那聲"媽"還懸在她耳朵里,像一小片剛剛落定的樹葉,她怕自己一動它就會碎成粉末,再從那些碎末里重新拼出下一片形狀。那聲音短,只有一個音節,但它像一束光穿透了很多層——從菜市場角落那根壞掉的燈管開始往下照,穿過賣菜時冰冷的指尖、批發市場暗處那本尚未記住名字的綠皮書,穿過他蹲在門口解不開的鞋帶,穿過她凌晨四點半推開鐵門時風灌進領口的感覺。在她說出"媽媽在"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已經學會了鬆開,而她正蹲在那片碎光里,聽見了自己被重新命名的那一聲。那聲音還掛在她耳廓的內沿,像一滴剛從葉尖上落下來的水珠,還沒有決定好要往哪個方向墜落。
她媽從灶台邊走過來,大概是聽見了剛才那聲"媽",走到她旁邊蹲下來。"叫媽了?"陳雨點了點頭,直接在她垂下的碎發間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嗯。"她媽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站起來去灶台邊了,把水壺裡的熱水倒進暖瓶里,水流的聲音在安靜的屋裡嘩嘩地響著。陳雨蹲在原地,掌心還貼著團團的後背。他的呼吸隔著衣料傳上來,又細又勻。她感覺到他的肩膀在她手底下一拱一拱的,像一隻正把自己往殼外推的小動物,正在為下一聲"媽媽"積蓄力量。她沒有數,但知道那道聲音還會再來,她已經把自己放進了那個等待里,那個等待像一扇半開的門,她已經站在了門縫前,而門縫那邊的腳步聲正在穿鞋、正要把鞋帶繫緊、正要推開門走回屋裡,把第二聲"媽媽"落在她耳邊的空氣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