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她聞他衣服

  周明遠又晚歸的那個夜晚之後的第二天早晨,陳雨起床的時候他已經出門了。灶台上留著粥,碗沿還溫著,旁邊壓了一張紙條:"中午回來吃飯。"字跡潦草,寫的兩個字都有點歪,筆畫該收的地方沒收住,在紙面上洇出了一道短尾巴,像是匆匆寫下來就往外走。

  她把那張紙條看了兩秒,疊好放在灶台邊沿,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還溫著,米粒已經熬開了花,裡面放了紅棗和幾粒枸杞,那幾粒枸杞沉在碗底,紅的,被粥水泡得鼓脹起來,像一小片還沒完全甦醒的早晨。她喝完粥把碗洗了,把團團餵飽了抱到張姐家,然後下樓出攤了。

  下午收攤回來的時候,屋裡沒有人。團團在張姐家還沒送回來,屋裡安安靜靜的,陽光從窗戶斜著照進來落在床尾,灰塵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飄著。她放下菜筐去灶台邊倒了杯水喝,經過椅子的時候,看見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深藍色的工裝外套,袖口磨毛了,肩上沾著一層白灰印子,領口內側有一道淺淺的汗漬印痕。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站著看了一會兒那件外套。然後她走過去,彎腰,把外套拿了起來。

  布料粗糙的觸感從指腹傳上來,帶著灰塵和幹掉的汗味。她把外套翻了一遍,領口靠近鼻子,聞了一下。

  煙味。還有昨天殘餘的酒氣,已經淡了,像隔夜的茶水,沒那麼沖,但還在。在這些氣味底下還有一層別的——不是洗衣粉,不是汗味,是那種在別人家待久了之後沾上的味道。飯菜的熱氣、屋子裡的陳氣、別人家灶台邊特有的油香。那層味道附在衣料上,薄薄的,像一張被疊過很多次的紙。她認得那層味道。不是他身上的,是別人家裡的。他在別的地方待過,不是只是路過,是坐下來吃了飯,喝了酒,手擱在別人家的桌上,肩膀靠過別人家的椅背。那些地方的氣味滲進衣料里,像潮氣滲進牆角,在她拿著外套的時候,那些氣味正從布料縫裡一絲一絲地往外滲。

  她舉著外套站在那裡,沒有放下來。外套沉甸甸地墜在她手裡,像一個人的重量正在慢慢凝聚在那些布料里。她又聞了一遍。這一次她聞得更仔細了,像一個正在核實某個地址的人,順著門牌號一扇一扇地數過去。煙味是舊的,酒氣也是隔夜的,那層飯菜的熱氣已經涼了,變成一種乾燥的、像剛曬好的棉被被收進柜子里之後剩下的那種味道。她在這層味道里辨認著昨天他可能去過的地方——也許老趙家,也許哪個工友的出租屋,也許就是在大排檔的塑料棚子底下,周圍坐著幾個打牌的人,桌上擺著花生米和啤酒瓶。

  她把這件外套翻了個面,肩胛骨對應的位置皺著一塊,像被什麼重物壓了很久。她又靠近聞了一下肩頭那塊——那裡的煙味最重,大概是在哪家屋裡坐在硬靠背椅上,左肩向後抵著椅背,把重量斜著靠在別人家的椅背上,半根煙的工夫都沒換過姿勢。那截椅背的形狀還留在外套的摺痕里,像一張借來的地圖。她把外套疊了一下,又展開了。

  她在灶台邊站了很久,手裡還托著那件外套。陽光已經從床尾移到了床腳,灰塵在光線里重新排列著自己的位置。她把外套重新搭回椅背上,袖口捋順了,肩頭的摺痕也用手掌抹平了。然後她去灶台邊把水壺燒上了,水開了之後倒進暖瓶里。響聲填滿安靜的屋子,白氣從壺嘴湧出來升到天花板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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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團團被送回來了。她抱起他的時候他正在啃自己的拳頭,小臉上還有午睡剛醒的紅印子。她抱著他走到椅子旁邊,外套還搭在那裡,她經過的時候沒有看它,但走過之後她感覺到那件外套還在那個位置上,像一個人還沒有決定好自己要不要回來坐進那件外套里。而她正好站在那截門檻前面,抱著一個還在啃拳頭的小人,門檻在她腳前無聲地立著。她在門檻前面多站了幾息,然後走進了灶台和陽光交匯的那一側,把團團放進了學步車裡。車輪在磚地上往前滑了一小截,他拍著塑料托盤上的鴨子,笑聲在屋裡響起來。她蹲在他旁邊,伸手把輪子上纏的一根線頭挑掉了。窗外最後一束光正在從牆面上收走,像一道慢慢合攏的門縫。她蹲在那裡沒有抬頭,感覺自己的後背正對著那把椅子,椅背上搭著一件外套。外套上的氣息正在慢慢散去,她已經在心裡把它聞過了,那些氣味——煙味、隔夜的酒氣、別人家灶台上的油香——都已經被她記住了,像把一片葉子夾進書頁里,等著它自己慢慢變干、變脆,在合上書之後成為紙頁之間看不見的夾層。她往後伸手夠到灶台邊沿,把那隻空水杯端起來,喝了一口已經涼掉的水,繼續蹲在那裡,等輪子轉完下一圈。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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