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她說「謝謝」

  那天批發市場下雨，雨不大，但綿密，像細篩子篩下來的水霧，把整個大棚底下的空氣都浸濕了。陳雨推著三輪車經過卸貨區的時候，車斗里一袋土豆的袋口鬆了，土豆滾了兩個出來，落在地上骨碌碌滾到她腳邊。她彎腰去撿的時候，車斗里另一邊的青菜袋子也歪了，整袋順著傾斜的角度滑下來，菜葉散了一地。

  她蹲在地上把土豆攏回來裝進袋子裡，又把散落的青菜一把一把撿起來。地面濕漉漉的，菜葉沾了泥水，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葉子上的泥，擦了沒太乾淨，泥水在她虎口那道繭子上暈開，像一小片正在洇開的墨跡。她撿到第三把的時候，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把滾到遠處的一顆土豆撿了回來，遞到她面前。

  她抬頭看見是他。他蹲在旁邊，手裡托著那顆土豆，土豆皮上沾著泥，他也沒擦，就那麼托著遞過來。她伸手接了過去。兩個人的手指沒有碰到，但他的手掌在她面前多停留了一瞬，像在等她確認自己有沒有漏掉什麼。

  她看著他遞過土豆的那隻手，掌心的繭比她的還厚，顏色深褐色的，像一塊磨薄了的樹皮，大拇指側面有一道舊傷疤。她在接過土豆的時候，指腹輕輕蹭過他虎口邊沿那道疤的輪廓。她把土豆放進袋子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然後她蹲在地上繼續撿剩下的菜，他沒有走，也在旁邊幫她撿。兩個人各蹲一邊，把散落的青菜一把一把攏回來。雨絲還在飄著，落在他的灰夾克肩膀上凝成細小的水珠。他撿完最後一把青菜放在她車斗邊沿，然後站起來看了她一眼。"袋口繫緊一點。"他指了指那袋土豆。她的視線順著他手指的方向落在那袋土豆上，袋口只是簡單地卷了一下，沒有扎牢。他已經在彎腰把自己車上的一卷塑料繩解下來了，扯了一截遞過來。"用這個扎。"

  她接過去，那截塑料繩在他手裡已經裁好了，長短剛好夠繫緊一個袋口。她蹲下來把土豆袋重新紮緊了，打了個結。他站在她旁邊沒有走，站在幾步開外的地方，像一截剛立好還沒有被風颳歪的籬笆樁。她系完袋口站起來，把那截剩下的塑料繩遞還給他。他接過去的時候點了一下頭，轉身往自己車那邊走。她看著他的背影走回那輛小貨車旁邊，彎腰把一個菜筐搬上車廂，然後關上車尾擋板，擋板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像一段對話被輕輕擱下了。

  她把三輪車推起來準備走，車輪剛轉了一圈，她又停下來。她轉身對著他的方向——他正站在車尾整理防雨布，把那塊灰藍色的布扯平了蓋住車廂里的菜筐，布角壓進車廂邊沿的縫隙里。她衝著他那邊喊了一聲："謝謝。"

  聲音不大，被雨和頂棚底下的嘈雜聲裹著，像一粒細沙落進一片正在流動的水裡。他從防雨布邊沿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雨絲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他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彎腰把布角塞進縫隙里。她已經把視線收回來，推著三輪車繼續往前走了，經過出口的時候雨還在下，她的圍巾被風吹得往後飄。她騰出一隻手按住了，鐵門在她身後合攏的聲音被雨聲蓋住了。

  她推著車走出老遠，才發覺自己還沒來得及問他的名字。但那個"謝謝"已經說出去了，落在那截防雨布和雨絲之間，像一顆被水泡過的種子，不知道會不會生根，但已經不在她手裡了。她一路往前推，走到巷口的時候，雨小了，天邊透出一道薄薄的灰白色的光，那道光落在三輪車的車斗邊沿，照著她虎口那道還沒完全乾透的泥印子——他遞土豆時她接過來的那一瞬，那道舊傷疤的輪廓還在她的指腹上留著，淺淺的印痕像一行正在消退的盲文。風從巷子裡穿過來，吹乾了她臉上的水珠，虎口那道繭子在風裡慢慢變涼了，但上面還殘留著一層她還沒決定要不要擦掉的泥印子，像一句還沒來得及收回來的花，正安安靜靜地待在她的掌心裡。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