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他車裡那本書

  那天批發市場的頂棚燈壞了兩盞,光線比平時暗。陳雨從老趙攤上挑了菜裝好車斗,推著三輪車往卸貨區方向走的時候,天還沒有完全亮透,路燈和頂棚的白熾燈混在一起,地面上的影子交疊著,把人影和菜筐的影子攪成一團。

  她經過那輛小貨車的時候,車門沒有關緊,留了一條縫。她從門縫裡看見駕駛座上放著一本書,擱在副駕駛座位上,封面朝上。書本不算厚,邊角有些卷了,像是被人翻過很多回。她經過的時候目光掃到了,但推著車沒有停,只是比平時多看了那一眼。

  她把三輪車推到出口外面停好,回頭看了一眼那輛車的方向。車窗的玻璃在晨曦里泛著一層灰白的光,她什麼也看不清了。但那個封面的顏色還留在她腦子裡——綠色的,淺綠,像春天剛冒出來的那種葉子。她看不見書名,也看不清圖案,只知道那是一本綠皮的書,在駕駛室灰暗的座椅上像一小片還沒被冬天收走的顏色。

  www.sto9.com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她沒有多想,推著三輪車走了。

  後來她又碰見了他幾次。有時候他在搬貨,彎腰從車廂里往外遞菜箱,把那本綠皮書放在副駕駛的擋風玻璃下面,書脊靠著玻璃,邊角被早晨的光線照出一層薄薄的金色。有時候他不在,車門關著,車窗貼著灰色的遮陽膜,看不見裡面。她推著三輪車從那輛車旁邊經過的時候,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一點點——只是一點點——像車輪碾過路面上一粒小石子時被那細碎的顛簸牽扯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

  有一天批發市場下著小雨,塑料大棚的頂棚被雨打得沙沙響,地面濕漉漉的,菜筐上蓋著塑料布。她推著三輪車從卸貨區經過的時候,他正靠在貨車駕駛室的門框上抽菸。車門開著,那本書在副駕駛座上攤開著,書頁朝下,被風吹得微微掀著頁角,像一隻正要翻身的昆蟲。雨絲從頂棚邊沿飄進來落在書頁上,他伸手把書合上了,夾在腋下,另一隻手把煙掐了。他看見她推著車經過,沖她點了一下頭。她也點了一下頭。兩個人的目光在雨中交錯了很短的時間,然後她推著車繼續往前走。

  她走出老遠,大概已經拐過批發市場門口那根柱子了,那本綠皮書的樣子還留在她腦子裡。它合上了之後她終於看見了書名——那幾個字印在封面上,字體不大,墨綠色的小字排成兩行。她沒看清具體是哪幾個字,但認出其中有一個"種"字,另一個大概是"植"。它們隔著雨簾,隔著十步遠的距離,她只來得及捕捉到那兩個偏旁和筆畫,但它們已經在她的眼睛裡留了一道淺淺的劃痕,像一塊石頭在水面上跳了一下就沉下去了,剩下的只有一圈正在擴大的波紋。他用完煙之後合上了書,擋了雨,現在那本書大概還擱在副駕駛座上,被雨淋濕的邊角正在慢慢捲起來,像一片剛從枝頭落下的葉子,開始變黃,開始向內捲曲,開始把自己收進一個乾燥的角落。

  她推著三輪車走出了批發市場的門口,雨還在下。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鼻尖,腳踩在濕漉漉的水泥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車斗里的菜蓋著塑料布,水珠從布面滑下來滴在路面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凹痕又很快被後續的雨水抹平了。

  那天晚上她把團團哄睡之後坐在灶台邊擇豆角,手慢慢掐著豆角兩頭的筋,指腹上的繭子在豆角表皮上蹭過來蹭過去。她腦子裡忽然又閃過那本綠皮書的封面——翻開著的,被雨絲打濕了的邊角,他伸手合上它的動作,不緊不慢的,像他關車門時那樣,力道不大但乾脆,每一步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停穩了才收回去。她想起自己的帳本,想起床頭那隻柳條小籃子,想起窗台上那些曬乾的紅辣椒。她低頭看著手裡那根豆角,手指把它的筋從這一頭扯到那一頭,整根筋完整地脫落下來,捲成一個小小的綠色線圈搭在指節上。

  她又想起周明遠。他回到家的時候手機總在手裡握著,屏幕的光照著低垂的臉,視頻一個接一個地滑過去,每一條都是十幾秒的片段,像秋天的落葉一樣碎片化地堆積在時間裡。他的眼睛被那些光填滿了,但她不知道那些光流進去之後,會不會在他心裡留下什麼可以回味的印痕。她又想起那輛灰藍色小貨車擋風玻璃下的綠皮封面。那本書放在那兒,不知道放了多久,邊角卷了,書脊上有摺痕,像被翻過很多回。一個拉菜的人,在車裡放了一本書。他把那本書擱在副駕駛座上,用一根細繩固定住書脊的弧度,每次等貨的時候翻兩頁,那根細繩在書頁間來回移動,像一個緩慢的、穩定的標記正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她不知道那是本什麼書,但那個"種"字在她腦子裡像一粒沒有種下去的種子,她還沒想好要不要把它埋進土裡,但她的手指在豆角的表皮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粒種子就被她的體溫捂了一秒鐘,在她還沒有決定之前,它已經在她掌心裡微微發脹了。她把擇好的豆角放進碗裡,碗底響起豆角碰撞的脆響,清脆的,像一小串剛剛落定的安靜的音符。她聽著那聲音,站起來把豆角端去灶台了。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