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林昭第一次出現
團團過敏那件事之後過了幾天，陳雨又恢復了凌晨去批發市場的節奏。那天早上她到得比平時晚了一點，老趙攤上的好菜已經被挑走了一輪，她蹲在地上翻了翻剩下的，挑了一袋土豆和幾把青菜放進車斗里。老趙在一邊往貨車上碼菜筐，抬頭看見她來了，喊了一句："今天晚了啊。"她應了一聲："晚上沒睡好。"
她把菜筐搬上車斗的時候發現有一袋土豆特別沉，拉了一下沒拉動。袋子底下卡在鐵架子和地面之間的縫隙里了，她一使勁袋子沒出來，自己的身子被拽得往前踉蹌了一下。她蹲下來重新試了一次，手心抵著袋子底部往上托，那截被夾住的邊角還是紋絲不動，像扎了根一樣嵌在那裡。她喘了口氣，準備再試第三回。這時候旁邊有個人彎下腰，什麼也沒說，雙手握住袋子的兩個角往上一提，袋子從縫隙里脫了出來，在地上輕輕落穩了。她抬起頭看見一個人站在她旁邊，穿著件灰撲撲的舊夾克，袖口卷了兩圈，露出一截曬得發紅的手腕。他比她高一個頭，肩膀寬寬的，彎腰的時候後頸露出一截，皮膚曬成了深褐色。他幫忙把袋子提起來放到她車斗邊沿，手掌在袋子上按了按，像在確認袋子放穩了不會滑下來。然後直起腰來，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她站在車斗旁邊看著他的背影走回幾米外一輛小貨車旁邊。他拉開車門，從駕駛室里掏出一副手套戴上，然後繞到車尾開始卸貨。一筐一筐的菜從車廂里搬出來碼在地上，動作利索，搬完一筐轉身的時候夾克的下擺甩了一下，露出裡面一件洗得發白的藍T恤。她看見他車門的玻璃上貼著幾個字，紅色的，褪了一些："老林蔬菜配送"。
她蹲下來把那袋土豆重新擺正了，然後把其他菜也裝好了。她推著三輪車離開老趙攤位的時候，經過他那輛小貨車旁邊，他從後視鏡里看見了她路過，沒有轉頭，繼續彎著腰搬菜筐。她經過他車尾的時候腳步稍微慢了一拍，看見車廂里碼著一排白色的泡沫箱，箱子上印著綠色的蔬菜標誌，邊角被膠帶封得整整齊齊的。她走過去之後，後視鏡里的那個人影重新直起了腰。
那天中午她在菜攤上賣菜的時候，旁邊攤位的大姐忽然跟她搭話。"早上批發市場那個開小貨車的你認識不？"陳雨正在理青菜，手沒停。"不認識。他幫我搬了一袋土豆。""哦，那個是老林蔬菜配送的。天天早上來拉菜，送到各個餐館和超市。人挺實在，話少，幹活利索。"
陳雨把理好的青菜擺成一排，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沒接話。大姐把一盤剝好的毛豆端到攤位前沿，拉了拉話題說："他老婆跑了，好幾年了。一個人帶著個閨女在老家，他媽幫看著。"她說著搖了搖頭，又剝開一顆毛豆，綠色的豆粒滾進碗裡叮噹一聲脆響。陳雨聽著，把西紅柿重新擺了一排，紅彤彤的，在那個響動里她只是把西紅柿轉了個方向讓更紅的那一面朝外。他老婆跑了這件事，像一枚被無意間翻開的小石子，底下的土比她想像中更深一些。她不知道那層土裡埋著什麼，但她能感覺到他在幫忙拎起那袋土豆時指節上積蓄的力道——那力道不是憑空來的，像一輛開了很久的車，公里數都寫在輪轂上，只是她還沒學會讀。
過了幾天她又去批發市場，看見那輛小貨車停在老趙攤位旁邊的卸貨區。車尾的擋板放下來了，他正蹲在車廂里把一箱一箱的菜往下遞。她推著三輪車經過的時候他抬頭看了她一眼，認出來了，點了一下頭，又低下去繼續搬貨了。她也點了一下頭，推著車過去了。兩人之間短短那一瞬間，短的像一張來不及翻面就被風合上的紙，但陳雨注意到他今天換了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袖口還是卷了兩圈，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腕上戴著一塊舊電子表，錶帶磨得發白了，錶盤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像一條被曬乾了的小河。她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沒有再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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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幾次她再去批發市場，總會看見那輛小貨車停在卸貨區。有時候車在人在，有時候車在人不在了。她跟他沒有說過話，也沒問過他的名字。但每次她經過他車尾的時候，如果他正好在搬貨，他會抬頭點一下；如果不在，她經過那輛貼著紅字的車門時會不自覺地慢半拍，像在確認那截露在灰夾克外面的舊錶帶今天還在不在。她也沒有特意去找他，只是按自己的路線走——從老趙攤上挑完菜，裝好車斗，推著車從卸貨區穿過去。一段路總是要經過的，她在那段路上經過了很多次。而他有時候在車廂里彎著腰碼貨，有時候蹲在地上用記號筆在泡沫箱上寫字，字跡端正，橫豎撇捺收得齊整。她經過了就過去了，車斗里的菜隨著推車的節奏輕輕晃著。
老趙有一回看見她經過那輛車的時候多看了一眼，眯著眼笑了一下："認識？""不認識。""那也行。"老趙彎下腰去搬菜筐，把他攤上最好的一捆菜心往她車斗邊沿推了推，拍了拍手上的泥。"你拿去。"
她低頭看著那捆菜心，沒有看老趙。老趙也沒多說話，轉身去招呼別的客人了。她騎著三輪車出了批發市場的時候，冬天的風迎面撲過來，她眯了眯眼，把那捆菜心放在了車斗最上面，底下用那袋土豆墊住了。風把她的圍巾吹起來，她騰出一隻手按住了，繼續往前蹬。車輪碾過地面上被凍裂的縫隙，顛了一下，那捆菜心在車斗里晃了晃但沒歪，穩穩地待在它該待的地方。她的呼吸在冷空氣里凝成一團一團的白霧，散在身後，像一小串正在消失的標點，把三輪車碾過的路在空氣里輕輕標了一遍又讓風把它們吹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