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這一夜她沒睡
團團睡著之後,陳雨坐在床邊沒有躺下去。
她把檯燈調暗了,光只照著小床的一角。團團側躺著,小臉埋在枕頭裡,呼吸比平時輕一些,但總算平順了,胸口一起一伏的,疹子已經退了大半,只剩脖子側面還留著一小片淺紅色的印子。她的手伸進小床里,輕輕搭在他的後背上,感覺到他的體溫透過睡衣傳過來,暖的,穩當的。她把手放在那兒沒有動,像在用自己的掌心丈量他呼吸的節奏,確認那節奏不會忽然斷掉。
周明遠坐在灶台邊沿,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了的水,沒有喝。他低著頭,拇指在杯沿上慢慢劃著名,一圈一圈的,像在數什麼。屋裡的燈只亮了一盞,灶台那邊的光線把地板切成了明暗兩半,他就坐在暗的那一半里,半邊臉被光勾出一道模糊的輪廓。她看了一眼他的方向,沒有說話。他抬起頭來張了張嘴,像要說什麼,但她的視線已經轉回團團身上了,他嘴邊那半句話就留在半空中,慢慢落下來了,像一片葉子落進一潭沒有風的水裡。
她想起上一次團團過敏的時候,也是半夜。她抱著他跑到衛生站,站在走廊里等醫生配藥的時候,後背的汗把棉襖浸透了。那一次他的疹子比這次輕一些,也消得快一些,但那之後她養成了一個習慣——任何給他吃的東西都要先翻過來看配料表。她把超市貨架上每一樣可能含花生的零食都記在心裡,有些東西光看名字看不出來,她就一個一個背配料表,背完了在腦子裡排成一張清單。她把那張清單貼在了灶台上方的牆上,用透明膠帶粘著,邊角有點卷了,她隔幾天就按一下把它貼平。可現在那張清單旁邊多了一包撕開了口的糖,花生的字樣還留在配料表那行字里,像一道裂縫嵌進了牆皮。她覺得那包糖在那裡礙眼,站起來走過去,把那包糖拿起來,走到垃圾桶前面,鬆開手指。糖包落進桶底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在安靜的夜裡像一小塊石頭沉了底。然後她站在垃圾桶前面多停了一拍,像在等那聲悶響的回聲徹底落定。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她回到床邊坐下,繼續看著團團。他的小嘴在睡夢中輕輕動了一下,像在咂什麼東西。她伸手碰了碰他的嘴唇,柔軟的,溫熱的,沒有腫脹的痕跡。她把手指收回來,擱在膝蓋上。後腰那一截開始酸了,但她沒有躺下去。她知道如果自己躺下去,閉上眼,那些畫面會一直浮在眼皮底下——團團撓著脖子哭得喘不上氣的聲音、他小臉上那些紅疹蔓延的速度、她端著勺子餵藥時他偏頭躲開的那一下。她會一直聽著他的呼吸,數他的頻率,確認那一進一出的氣是勻的。
檯燈的光照在小床上,團團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細密的陰影。他翻了個身,把臉轉向她這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小床的邊沿上,手指頭微微蜷著。她把自己的手指伸過去,他的小手收攏了攥住她,攥了一下就鬆開了,又睡過去了。那一攥的力道很輕,像一粒細小的麥子在她指尖上停留了片刻就滑落了,但她的手指還保持著那個弧度,沒有收回來,像在等下一粒麥子。他的呼吸還在繼續,一起一伏的,她數到了第一百二十三下。
窗外的天色從深黑變成灰藍,路燈滅了。遠處有雞叫了一聲,隔著幾條巷子傳過來,又隔了一陣,又一聲。早市的菜販子大概已經出門了,三輪車的輪子碾過路面上的落葉,聲音遠遠的,像一頁紙被翻過去又翻到下一頁。她坐在床邊沒有動,手還搭在團團的被子上。後腰酸得已經麻木了,肩膀也僵了,但她覺得如果自己一動,那層維持了一整夜的平靜就會碎掉——不是那種驚天動地的碎,只是像一碗放了一整夜的涼水表面結的那層薄膜,輕輕一碰就裂了,底下的水還是原來的水,風過時依然會起皺。而她不想讓那層膜裂開,因為裂開之後她就會聽見自己真正想說的話——那些她一個夜晚又一個夜晚壓在舌根底下、在團團的呼吸聲里磨圓了稜角的話。
周明遠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灶台邊沿,走到小床的另一頭站著。她感覺到他的影子落在她手背上,但她的目光還落在團團身上。他的手伸過來,懸在小床欄杆上方,沒有落下,像在等著她的目光先移開。她移開了。她把視線從團團臉上抬起來,看向他的方向。他站在檯燈光圈的邊緣,半邊臉亮著,半邊臉暗著,喉結動了一下。
"你一直沒睡?"他問。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經開始亮了,東邊的天空透出灰藍色的光,光線從窗簾縫裡滲進來,像稀釋過的墨水正在慢慢鋪開。"睡不了。"她說完這三個字又低下頭看團團了。他還睡著,小臉紅潤潤的,呼吸平順,像昨晚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她旁邊那個人的影子從光里退了一步,退回到暗處,像一隻收攏翅膀的鳥正把腳縮回自己的影子裡。她沒有再看那個方向,但她的眼角餘光知道他還在那裡,沒有走開。她的手指擱在團團的被面上,指頭微微蜷著,虎口的繭子在晨光里泛著啞光。她看著那道光慢慢變亮,把窗簾上的花紋照出影子來,那些花紋的影子落在地板上,像一條正在慢慢展開的地圖,有些路線她認得,有些還沒有走過。她低頭看著團團,他翻了一個身,把臉轉向了她,小手從被子裡掙出來攥住了她的手指,這一次攥得比上一回緊了一些。她感覺到那個力道,覺得一夜的累好像都堆在那個攥住她的指節上了,但她沒有抽走,讓它攥著,像讓一粒正在發芽的種子在她掌心裡慢慢破殼。他攥了一會兒鬆開了,她慢慢把手抽回來,擱在膝蓋上,感覺到虎口上還留著他攥過的餘溫。
天徹底亮了。灶台上的水壺發出細細的聲響,像在提醒她還不到把一切放下的時候。她站起來,腰僵了一下,撐著床沿等了幾秒才完全直起來。窗外的天空是一種很薄的藍色,像凍了很久的冰面終於裂開了一道細縫,光從那道縫裡落下來,落在她手背上,照著她虎口的那道繭子。她看著那道光,感覺到它在皮膚上留下的溫度,很淡,但已經開始化開凝結了一夜的那層殼。她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肩頸,轉身去灶台邊燒水了。水壺擱上灶眼的聲音在清晨的寂靜里格外清脆,火苗躥起來舔著壺底,像昨天那包糖被扔進垃圾桶之後,屋裡有什麼東西正在重新被點燃。而她正站在那團火旁邊,等水燒開,等他醒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