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糖里有過敏的

  周明遠贏了錢那幾天，走路都比平時輕快。他給團團帶回來一包糖，透明塑膠袋裝著，裡面的糖果五顏六色的，裹著亮晶晶的糖紙，在燈下一閃一閃的。他把糖放在灶台上，蹲下來對著學步車裡的團團晃了晃袋子，塑料紙嘩啦嘩啦響。"團團，看爸爸給你買了啥。"

  團團伸手去夠袋子，指尖在塑膠袋上抓了兩下沒抓住，手掌拍在灶台沿上發出一聲悶響。周明遠剝了一顆糖塞進團團嘴裡。團團含著糖，腮幫子鼓起一小塊，口水從嘴角流出來，把下巴弄得亮晶晶的。他吧唧吧唧地咂著，小臉被甜甜的滋味撐開一個笑，像一朵被陽光掰開的花苞。

  陳雨正在水池邊洗菜，回頭看了一眼灶台上那包糖，塑料紙上印著花花綠綠的圖案，她伸手拿起來看了看包裝背面。"這個含不含花生？"

  "應該沒有吧，"周明遠正蹲在灶台邊用手指撥弄學步車上的小鴨子，"就是普通的水果糖。"他說完站直身子把袋子從她手裡接過來翻了個面，看了看配料表，"……有花生碎，在裡面夾心。"他念完這幾個字的時候手指在包裝紙上微微頓了一下。

  陳雨放下手裡的菜走過去。團團還在咂著嘴，小臉蛋上帶著滿足的表情，嘴角亮晶晶的，那層糖衣正在他的舌尖上慢慢化開。她蹲下來湊近他的臉聞了聞，沒有異味，又看了看他的脖子和下巴，沒有紅腫。但她沒有鬆手，手指在他領口邊沿輕輕颳了一下。"你看著他，如果身上起疹子就喊我。"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骨咔嗒響了一聲，她按了按他的肩膀，像在按下一個還沒響起來的警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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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團團被周明遠抱到腿上坐著玩了大概十分鐘，忽然開始用手抓自己的臉。他先是撓了兩下下巴，然後又撓脖子，皺著眉，嘴裡發出那種不舒服的哼哼聲。周明遠把他的小手拿開，發現他脖子側面起了一片紅疹。那紅疹蔓延得很快，從脖子兩側一直竄到耳後，像一小片正在濕透的宣紙。陳雨聽見他喊她的時候已經走過來了，低頭看見團團脖子上那片紅疹，一把把他從周明遠手裡接過來，手指撥開衣領看了一眼他的胸口。胸口也開始發紅了，一小片一小片的，正在往外擴，像花瓣在慢動作中打開。

  "他過敏了。"

  周明遠已經站起來去翻灶台上的藥袋，他記得上次衛生站的醫生給開了抗過敏的藥，手指在幾個袋子裡翻攪著，塑膠袋窸窣作響。"藥呢？上次那個藥……"他翻了一陣沒翻到，那些從衛生站帶回來的藥袋被他一股腦倒在桌上，藥盒、說明書、棉簽散了一桌。

  "在床頭櫃第二層。"陳雨已經把團團抱起來了。他的哼唧聲變成了嗚嗚的哭，小手一直在撓脖子和下巴，指甲划過那些紅疹留下一道道更紅的印痕。她把他抱到灶台邊，他夠著裝糖的塑膠袋還想抓，透明袋子裡那些裹著彩色糖紙的糖果正在他眼前晃動，他不知道是它們讓他變成這樣的。陳雨一隻手抱著他，另一隻手打開抽屜把藥盒拿出來，單手剝了一顆藥片，碾碎了溶在水裡。團團哭得開始打嗝了，小臉漲得通紅，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那條細小的淚痕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從他眼角一直淌到下頜，在他皮膚上劃出一道濕潤的、不斷重複的痕跡。

  陳雨用勺子餵他藥水的時候他一直在扭，頭往旁邊偏，把藥水吐了半勺出來，順著下巴淌下去，和眼淚混在一起。她一隻手固定住他的頭，另一隻手把剩下的半勺餵進去。他咽下去了，還在哭，但聲音小了一點，小手攥著她的衣領不放。

  周明遠站在旁邊，手裡還捏著那個空了的糖紙袋。陳雨餵完藥把團團抱起來拍著後背在屋裡走，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她什麼也沒說，那一眼比說一句話還要重。他站在那兒，手指垂在身側，那截空糖紙袋的邊角還捏在他指尖。她抱著團團走到窗口站住了，窗外的路燈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她背對著他，肩膀微微往前弓著，把團團攏在懷裡形成一個她自己的弧度。團團在她肩膀上慢慢安靜下來，哭累了，呼吸帶著細碎的嗚咽聲。她低頭親了親他的頭頂，聞到他頭髮上還殘留著那層糖的甜味。

  她站在窗前沒有回頭。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路燈亮著，樹影在風裡輕輕搖著。她的後背對著屋裡的方向，對著他和他指尖那截捏皺了的糖紙袋。她感覺到後背上那一片空氣的重量——一個人站在幾米外，手裡捏著一張紙，紙上印著配料表。她把團團攏了攏，他也把胳膊攏緊了一點，兩隻手臂交疊成一個他還沒來得及長到那麼大的弧度。她低頭看著他已經開始慢慢消退的疹子邊緣，那些紅暈正在往回收，像被風吹散的雲重新聚攏成一小片。她把手擱在他後腦勺上，指頭慢慢梳著他那幾根細軟的髮絲，感覺到他的呼吸正在一點點恢復平緩。她站在那裡，沒有說話，下巴擱在團團的帽頂上，帽子上還殘留著糖紙的甜味——被水汽打濕了以後變成一股更淡的、貼著織物的甜氣，像那一層剛褪去的紅色疹子正在往某個看不見的地方收攏。她沒有回頭，屋裡的燈開著，灶台上那包糖還敞著口，塑膠袋的邊角搭在台面邊沿，那個被捏皺的糖紙袋已經被放下來了。她抱著團團站在那裡，等他呼吸平穩之後又過了一小會兒才轉身，徑直走回了床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