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他在牌桌上贏了兩百

  那天晚上周明遠回來的時候比平時晚了將近兩個鐘頭。陳雨已經把團團哄睡了，灶台上的菜用盤子扣著，她自己坐在床邊疊尿布，疊了又拆開重疊了一遍，像在用手指丈量那些布的厚度來打發那段被拉長的等待。門鎖轉動的時候她沒抬頭，聽見他換鞋的聲音比平時輕，像在刻意壓著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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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進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卷錢，走到灶台邊把燈打開了，然後把那捲錢放在桌面上。是幾張嶄新的紙幣，一張一百的，兩張五十的，整整齊齊地並排擱在桌上，邊角沒有摺痕，像剛從銀行櫃檯里取出來的一樣。他在她對面坐下來，手指在那幾張紙幣上輕輕捋了一下，像在把它們按平，又像在確認它們還在。

  "今天贏了。"他的聲音不大，尾音微微往上挑了一下，像在等她說點什麼。"老趙叫的，三缺一。我本來不想去，他說就玩兩把。"

  陳雨看著桌上那幾張錢，沒有伸手碰。"贏了多少？"

  "兩百。本錢五十，贏了二百五，本錢拿回來，淨賺兩百。"他把那兩張五十的往她面前推了推，"給你。明天多進點菜。"他的指頭在紙幣邊沿多停了一下，那停頓很短，像一截還沒落穩的葉梢在風裡猶豫了片刻，但他已經把手收回去了。

  陳雨沒有拿錢。她坐在床沿上看著他，他的臉上還帶著一點興奮後的餘光，嘴角的弧度比平時大了一點點，像一團剛落定的灰塵還沒完全散盡。但他坐在灶台邊的姿勢是虛的，重心微微前傾，像一隻沾過水的鳥正在等待羽毛晾乾。他贏了錢，那團興奮還在他心裡轉著，但她知道它轉不了多久就會落下來，壓成明天早起出門時門框邊沿那一小截被踩碎的星光。

  "老趙那邊，你去了幾回？"她問。

  "沒幾回。就今天晚上。"

  "上次你說不再去了。"

  他沉默了一下，手指從桌面上收回去擱在膝蓋上，指頭微微蜷著，指腹上還殘留著一層撲克牌的滑膩觸感。"……這次不一樣。這次贏了。而且老趙那邊工錢一直壓著，他不喊我我也不好開口催。今天去了坐他旁邊提了一嘴，他說下周結。"他說話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點點，像在趕在那幾句還沒被風吹散之前把理由都鋪出來，鋪成一層薄薄的解石，鋪完了等著她踩上去或者繞過去。

  陳雨把那幾張錢從桌上拿起來，數了數，一百的兩張，五十的一張。她把錢疊好，放進抽屜里，和家裡的零用錢放在一起。抽屜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錢落在抽屜最底層，與已經卷了邊的舊紙幣混在一起。她沒有回頭看他，只是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像擦掉一層看不見的灰。"贏了的錢我收著。但是以後別去了。"

  "……嗯。"

  她站起來去灶台邊把他的飯從鍋里端出來。菜已經涼了，油凝了一層薄薄的白膜浮在表面。她把菜重新熱了一下，鍋里滋啦一聲響，油膜化開了，變成一圈細碎的氣泡在鍋底慢慢破裂。他端起碗來吃飯的時候沒有再說話，低頭扒飯的動作比平時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吃完飯他去水池邊洗碗的時候，水流聲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晰，她站在小床邊看著團團熟睡的臉，他翻了個身，吧唧了兩下嘴，又安靜了。

  晚上躺下來的時候，他背對著她。窗外的路燈從窗簾縫裡漏進來一道細細的光，落在他的後頸上，把那一片曬黑的皮膚照出一小截發亮的邊緣。他的呼吸沒有平時那麼沉，像還沒完全落進睡眠的深處，還在淺層盪著。她側躺著看著他的後腦勺，手指在被面上輕輕劃了一下，沒有碰到他。

  那兩百塊錢擱在抽屜里，和家裡的零用錢混在一起。她明天早上會用它去多進一袋土豆和幾捆青菜。但她也知道，那個抽屜里的所有錢都是從同一個地方來的——凌晨四點半的露水、她彎腰稱菜時虎口抵著秤砣的重量、車輪碾過門檻時車身微微傾斜的角度，以及晚上推開門的那一刻，他蹲在門口把贏來的紙幣捋平了遞進她手裡的那截掌心。她閉上眼睛，把他後頸上那一小片亮光關在眼皮外面。抽屜里的錢疊著錢，有的從土裡來，有的從牌桌上來，它們摞在一起的時候不會說話，但每次她伸手進去重新理順那些紙幣的邊角，她都能靠指尖的溫度分辨出哪些是涼的，哪些還帶著人體的餘熱。那些餘熱正在慢慢變涼，在抽屜底層的黑暗裡冷卻，和其他的紙幣漸漸混在一起，變成同一層不分彼此的厚度。她把手從被面上收回來，擱在枕頭邊沿，感覺到後背上那道她還不完全認得、但正在慢慢清晰的弧線——那是她自己正在重新長出來的脊骨。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