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團團的學步車
團團開始學走路了。
最先注意到的是陳雨她媽。那天她媽把團團放在床上讓他趴著玩，他忽然兩手撐床，顫顫巍巍地自己坐了起來，坐穩之後開始往前傾，屁股撅著，像一隻正在往懸崖邊探身的小鴨子。她媽喊陳雨過來看的時候，團團正抓住床欄試圖把自己拽起來，膝蓋跪在床上搖搖晃晃的，小臉憋得通紅，嘴巴里發出"嗯嗯嗯"的用力聲。陳雨站在床邊看著他的小腿在床單上蹬著，腳趾頭蜷起來又鬆開，像幾粒小小的貝殼正在尋找落腳點。
"該買個學步車了。"她媽說。
陳雨也知道該買了。菜市場旁邊那家母嬰店裡擺著兩排學步車，塑料的，顏色鮮亮，輪子上還帶音樂按鈕，按一下會響一段電子兒歌。她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價簽，最便宜的也要一百多。她把視線收回來，繼續推著三輪車往前走，車輪碾過路面上一顆小石子，顛了一下。
她在巷口廢品回收站門口看見那輛學步車的時候，它正靠在牆根底下，旁邊堆著幾摞舊報紙和空塑料瓶。她推車經過的時候餘光掃到了，已經走出去好幾步又停下來退回去，把三輪車支好蹲下來看了看。學步車是藍色的，坐墊上有一層灰，但塑料骨架沒有裂痕，輪子也能轉，只是有一隻輪子卡了，轉起來的時候磕磕絆絆的。她伸手撥了一下那隻卡住的輪子，裡面纏了一根線頭，線頭裹著灰塵和幹掉的泥塊，把軸卡住了。她用指甲把線頭挑出來，輪子轉了一圈，又卡了一下，她又挑了一遍。第三回的時候輪子順了，轉起來嗡嗡響了一小陣，像一隻小小的風扇葉。
"這車多少錢？"她站起來問廢品站的人。那人正在把報紙捆成摞，抬起頭來看了一眼。"你要？十塊拿走。"
她從口袋裡摸出十塊錢遞過去。把錢遞過去的時候她已經蹲下去把車輪又轉了一遍，聽了聽輪軸的聲音，沒有異響，然後把車架提起來掂了掂，骨架紮實，坐墊的塑料布雖然有些發硬，但沒有裂口。她把學步車搬到三輪車車斗里，用塑膠袋墊了墊，怕刮壞了。一路上車輪在車斗里隨著顛簸輕輕碰著邊沿，發出細碎的塑料碰撞聲，像一隻被暫時關住的器械正在慢慢變熱。
回家之後她端了一盆溫水，拿一塊舊抹布把學步車從頭到腳擦了一遍。坐墊上的灰擦掉了之後露出底下的藍色，塑料骨架被水洗過之後亮了一些，像一塊蒙塵多年的舊銅被重新擦出了底色。那隻卡過的輪子她又滴了兩滴炒菜的油在軸心上，轉了幾圈之後越來越順滑了，塑料輪轂上纏著的干泥巴也被她用指甲一粒一粒摳了下來。她把座位的高度調了一下，調到最適合團團坐的位置，把手兩邊的防撞棉套雖然舊了但沒有破損，她用濕布擦了擦放在窗台上晾乾。團團坐在學步車裡的時候腿剛好夠到地面，腳尖點著地，試著往前挪了一下，車輪順著瓷磚往前滑了一小截，他整個人跟著那截滑動往前頓了一下，然後愣在那裡，像被自己腳下的速度驚住了。然後他咧開嘴笑了，口水從嘴角淌下來滴在坐墊前面的塑料板上，亮晶晶的一小灘。他把腿往前又蹬了一下，學步車又滑出去一截，他這次沒有愣住，而是用手拍了兩下塑料托盤，手掌拍在上面的聲音清脆的，像在鼓掌。他拍完又蹬，蹬完又拍，學步車帶著他慢慢滑向灶台的方向，他回頭看了一眼陳雨，眼睛亮亮的，嘴角的口水還掛著沒幹。
陳雨蹲在他身後看著他往前滑。屋子的地面只有那麼大，從床邊到灶台也就幾米的距離。但團團在這幾米之間來回滑著，學步車輪子碾過水泥地上的裂縫時微微顛一下，他晃了晃又穩住了，繼續往前。他的小腳丫在拖鞋裡面蹬著，腳尖點地的時候用力不均勻，有時候左邊蹬重了車子就往左偏一截，他整個人往那個方向歪過去又自己扭回來，像一隻剛學會保持平衡的小船在淺水裡搖搖晃晃地劃著名。她蹲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膝蓋蹲麻了才站起來。
周明遠晚上回來的時候學步車已經擺在屋子中間了。他換了鞋看見那輛藍色的車愣了一下，走過去蹲下來轉了轉輪子。輪子轉得順滑，軸心裡還有一點點油光的痕跡，在燈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反光。他按了按坐墊，坐墊的塑料布有一點裂紋，但不影響坐。
"你買的？"
"廢品站淘的，十塊。"
他把學步車轉了個方向，讓朝向窗戶，陽光透進來的時候整個車架被照得發亮，那隻被他轉過的輪子映著光，像一小片剛從水裡撈上來的圓月。他又轉了一圈，輪軸發出細碎的嗡嗡聲。
團團正坐在車裡拍塑料托盤上的小鴨子。他拍完了開始推著學步車滿屋轉圈，從灶台滑到床邊，從床邊又滑回灶台。他的路線越來越寬了，開始試探著往門口的方向去，輪子碾過門框邊的縫隙時顛了一下，他穩住車身繼續往前，短促的腳步聲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串細碎的輕響，像某種剛剛開始走動的小動物在試探著自己的邊界。他的小腿蹬得越來越用力了，車輪在地上轉得越來越快，他在屋裡繞了一圈又一圈，時不時回頭看一眼陳雨，嘴巴里"啊啊"地喊著。陳雨站在灶台邊切菜，抬頭看見他正從門口的方向滑回來，藍色學步車載著那個紅撲撲的小身體在日光燈下劃出一道圓弧。她看了兩秒，把手裡的刀放下了，走過去蹲下來把學步車前面的塑料托盤擦了擦，上面沾著團團剛才口水滴過的痕跡。她擦完的時候他正在用手拍打托盤上的那隻塑料鴨子，鴨子被拍得歪了一下，他發出一個像笑又像喊的聲音，拖得長長的，在窄窄的屋裡迴蕩了一小圈才落下來，像春天的第一聲蟬鳴。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