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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她問「你存了多少錢」

  腰好了之後,陳雨又重新開始出攤。日子回到原來的軌道上,凌晨四點半起床、批發市場、菜攤、下午收攤、做飯、哄團團睡覺。周明遠還是早上去超市、下午去工地,晚上回來的時候身上帶著灰和汗。

  一切看起來跟以前一樣。但陳雨注意到一件事——他的工資和工錢,她從來不知道他每個月到底剩多少。她記帳是記家裡共同的開銷和她自己賣菜的收入,他那邊每個月的進帳她只知道一個大數,除了轉回老家的那一千,其餘的好像總在月底的時候就不見了。她以前不太想這件事,覺得問了像在查他。但那天晚上她坐在灶台邊,把帳本從枕頭底下抽出來翻了一遍之後,合上本子的時候她忽然想:如果她一直不問,那筆錢就永遠是一團霧,飄在她能看見卻夠不著的地方,像冬天菜市場頂棚邊緣凝著的一排冰凌,你明知道它們在慢慢滴水,但你數不清到底滴走了多少。

  那晚他回來得早,天還沒黑透。他在水池邊洗了手,甩了甩水珠,走過來坐在她旁邊。她正在疊團團的小衣服,疊完了一件放在旁邊,沒有抬頭看他。"你存了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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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存?"

  "嗯。你每個月掙的錢,除了寄回家的,除了抽菸喝酒買零碎東西,剩下的放在哪了?"

  他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頭微微蜷了一下。灶台上的燈管發出輕輕的電流聲,兩個人之間的空氣中那層看不見的東西開始收緊,像一道還沒有裂開的窗戶。"……沒存什麼錢。我那邊……花銷你也知道。加上有時候工地的錢結得慢,到手就花了。"

  "花了多少?"她疊好了第二件小衣服,把邊角對齊了壓平,擱在床頭。

  他沉默了一會兒。"……沒仔細算過。"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問今天菜賣了多少錢一樣自然。"那算了,你以後把錢拿回來,我一起記。"

  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給老家轉的……"

  "那是單獨的。我說的是你剩下的。"她把疊好的小衣服碼成一摞,站起來放在床頭柜上。轉過身看他,燈從她背後照過來,她整張臉在陰影里,只有下頜被光勾出一道暖黃色的邊。"房租水電和家裡吃飯的大頭我這邊出,你的錢你留著也行,但我想知道你手裡還有多少。"

  他坐在那兒,手指在膝蓋上搓了兩下。"……我這個月發了工資,交了手機費,買了包煙,兜里還剩兩百多。工地的錢老趙還沒結。"他的聲音低下去,像在核對一段不太好看的數字。"他說的月底結,可能得下月初。"


  她走過去把灶台邊的水壺拎起來倒了一杯水,沒有轉頭看他。"那你把剩下的錢拿來,我一起存著。"她把水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水面在杯沿晃了晃,又平靜了。

  他站起來走到床頭櫃旁邊翻了翻,從外套內兜里掏出一張疊得皺巴巴的紙幣,一百的,還有幾張零錢,五塊一塊的,放在她手邊的桌面上。"就這些了。"紙幣邊角已經被他摺疊過很多次了,中間摺痕泛白,像一塊被反覆翻開又合上的土地。她看了一眼那疊錢,沒有數,伸手拿起來揣進圍裙兜里。"行。"

  她走回灶台邊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篤篤地響著。他站在桌子旁邊,手垂在身側,像還留著什麼話沒有說出口。他走到她身後站定,她的後腦勺對著他,刀還在案板上一刻不停地落著。他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過了一會兒說:"陳雨,你是不是覺得我……"

  "沒有。我就是想看看咱家到底還剩多少錢。"她的刀沒有停,但落下去的速度比剛才慢了一些。案板上的蘿蔔被切成均勻的薄片,一片一片地散開,雪白的,像一頁頁剛剝下來的紙。"你掙的錢你自己也有數,我沒說不讓你花。但你要告訴我。"

  她說完之後就繼續切蘿蔔了。他站在她身後,從灶台邊沿拿起一塊切好的蘿蔔片放進嘴裡嚼了嚼,沒有發出聲音。蘿蔔的清甜在舌尖上化開,他咽下去了。他看著她切蘿蔔的手,刀起刀落之間,她戴著那枚他去年在夜市給她買的銀戒指——十五塊錢,已經有些發黑了,箍在無名指上,像一根細小而牢固的枝條。他沒有說話,站在那裡多看了兩秒,然後轉身走了。走到床邊坐下來,伸手把小床里團團蹬開的被角掖好了。燈籠的光把他的側影照在牆上,像一道還沒被撥開的墨汁在宣紙上慢慢洇開。她切完了蘿蔔,把刀放下,在水龍頭底下沖了沖手。水聲嘩嘩地響著,水流過她指間的縫隙,掠過那道虎口的繭子。她沒有關水,多衝了一會兒,像在等那層寒意從指尖完全褪盡。窗外的暮色已經落定了,路燈的光從窗縫裡滲進來,牆上那兩道影子隔著一整張桌子的距離。她關掉了水龍頭,屋裡徹底安靜下來,像一盆水被端平了放在桌面上,等著慢慢蒸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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