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他在家睡了一天
腰歇了三天之後,陳雨又出攤了。
那天早上她醒得比平時早,側身從床上慢慢撐起來的時候腰後面已經不疼了,只剩下一種酸脹的牽拉感,像一根繃了幾天的弦終於鬆了大半。她套上棉襖的時候動作小心,但能直起腰了。她走到灶台邊倒了杯水喝,回過頭發現周明遠還蜷在被子裡,頭埋進枕頭裡,只露出後腦勺一小片頭髮。她以為他醒了,但走近了聽見呼吸聲又深又長,是那種還在沉眠的節奏。她站了一會兒,沒有叫他,輕輕帶上門去敲張姐的門了。
等她從批發市場回來的時候他還在睡。天已經蒙蒙亮了,菜市場裡早市的聲音遠遠地隔著幾條街傳過來,被冬天的寒氣過濾了一遍,悶悶的,像隔著棉被聽收音機。她把菜一趟一趟搬上樓——腰剛緩過來,不敢一次搬太重,分成三趟才全部運完。車斗里的蔬菜還帶著清晨的露水,塑膠袋上凝著一層薄薄的霧珠,她蹲在灶台邊把菜一棵一棵碼進菜筐里,準備一會兒裝車去菜市場,她彎腰又直起來,直起來又彎腰,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但一捆一捆的菜從她手裡過了一遍,根上的泥被抖在牆角,黃葉子被掐下來扔進腳邊的垃圾桶里,塑膠袋被重新紮緊。她碼完了菜,在灶台前站了幾秒鐘,感覺到腰後那一截肌肉在微微顫著,但沒有痛,只是還在適應重新站起來的高度。
上午九點多她從菜市場回來一趟給團團餵奶,推開門的時候他還蜷在床上。被子裹著他的肩膀,腳露在外面,腳趾被冷空氣激得微微蜷著。她走過去看了他一眼,他的臉埋在枕頭裡,只露出眉毛和鼻樑,眼皮閉得很緊,嘴角微微往下耷拉,眉頭中間有一道淺淺的褶子,像在夢裡也在想著什麼要皺眉的事。床頭柜上擱著他的手機,屏幕是黑的,充電線還插著,線頭搭在手機殼邊沿。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額頭,溫的,不燙,呼出的氣息打在她的手背上,帶著睡眠特有的那種暖而渾濁的潮氣。她把手收回來,沒有叫醒他,轉身把團團抱到懷裡餵了奶,餵完又放回小床里,掖好被角,出門繼續賣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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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回來做飯的時候他換了個姿勢,仰面躺著,被子從肩膀上滑下來一截,胸口露在外面。冬天的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他皺著眉頭,像被那道光照得不舒服,但整個人仿佛在夢裡被什麼壓住了似的沒有翻身。她走過去把窗簾拉攏了一些,光線被遮掉一半,他的眉頭舒開了一點。她站在灶台邊淘米洗菜切菜的時候,他在屋裡那團暗下來的光線里始終沒有醒。有一回她鍋鏟碰鍋沿的聲音清脆了一些,他的手指在被子外面動了一下,像要抓什麼,又垂下去,輕輕搭在床單上,沒有再動。
飯做好了放在桌上。她盛了一碗出來,猶豫了一下走過去站在床邊,低頭看著他。"明遠,起來吃飯了。"他翻了個身,背對著她,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嗯"。然後又沒動靜了。她站在床邊等著,碗沿的熱氣撲在她下巴上,又散開了。她站了一小會兒,沒有等到他翻身,把碗放回桌上用盤子扣住了,坐下一個人吃完了那碗飯。菜還是兩個人份的,她把自己那份吃完了,他的那份用保鮮膜封好放在灶台上。團團在裡屋睡著,屋裡安安靜靜的,只剩她洗碗的水聲和窗外街道上遠遠的嘈雜。
下午她又去了一趟菜市場,把上午沒賣完的菜清了清。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巷口的路燈亮了起來,橘黃色的光照在濕漉漉的路面上。她推開門的時候屋裡暗著,灶台上的燈沒開,只有窗戶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天光把他的輪廓勾成一道灰濛濛的影子。他還在床上,但醒了。被子掀到一邊,他靠在床頭上,眼神有點散,像剛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她走進屋開了燈,燈光一下子亮起來,他眯了眯眼。
"醒了?"
"嗯。幾點?"
"快六點了。吃飯吧,飯在灶台上,我給你熱一下。"
她沒有問他怎麼睡了一整天,他也沒有解釋。他坐在床沿上揉著眼睛,頭髮亂糟糟地翹著,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色的胡茬。她走到灶台邊把菜從保鮮膜下面端出來熱了熱,鍋里冒出白氣的時候,屋裡瀰漫開飯菜的味道。他端著飯碗坐在灶台邊的小凳子上,低頭扒飯,吃得很慢,像那些米粒需要在嘴裡多嚼一會兒才能咽下去。
她站在灶台邊洗碗,水池裡的水聲嘩嘩地響著。她沒有回頭看他,洗碗的動作平平穩穩的。灶台上的燈把兩個人的影子分別投向兩個不同的方向,一道在牆上斜著,一道沿著地面伸向門口。
晚上她給團團洗澡的時候他在旁邊幫忙遞毛巾。團團在水盆里蹬著腿玩水,水花濺到他袖子上他也不躲。團團玩累了被抱出來裹在浴巾里打哈欠,紅撲撲的小臉上沾著水珠,他被陳雨抱在懷裡的時候睡意已經覆上了眼睛,很快就眯著了。她在小床邊彎腰把團團放下來的時候,腰後面的肌肉忽然又抽了一下,她撐著床沿站了一會兒沒有動。周明遠站在她身後,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她站定了,把團團放進小床里蓋好被子。他站在她旁邊,手從她手臂上滑落下來,擱在她後腰的位置,掌心貼在那裡,溫熱的,沒有揉,只是貼著。她站了一會兒,感覺到那截僵硬的肌肉在他掌心的溫度里慢慢鬆弛了一點,像一塊被曬暖的石頭正在把地底剩下的寒氣一點一點地往外擠。
"你腰還沒好利索。"他說。
"快好了。"
他沒有鬆手,掌心還貼在那裡。她站在那裡沒有躲開,後背上那一點溫度隔著一層毛衣,像一小片剛曬過太陽的牆根。她閉了一下眼,又睜開。窗外的路燈把窗簾的影子投在對面的牆上,安安靜靜的。灶台上那把用過的鍋鏟還橫在鐵鍋邊沿,她走過去把它拿起來掛回鉤子上,鐵質的邊沿碰著鉤子發出一聲清亮的叮響,然後掛穩了,沒有再動。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