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一次也沒陪過
團團打預防針的本子上，貼著六張疫苗標籤。六張標籤後面都只有一個簽名，都是陳雨。
那天下午團團在背帶里睡熟了，陳雨把他放下來平躺在菜攤後面的摺疊椅上，拉過棉襖蓋住他的肚子。她蹲在旁邊看著他睡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腿，把那個本子從圍裙兜里掏出來翻了翻。每張標籤下面印著日期和針劑名稱，旁邊的空白處留了"監護人簽字"一行。陳雨看著那六排簽名，發現每一排都是她自己的名字——簽字欄沒有變化，永遠是她右手食指和拇指捏著筆桿、彎著腰靠在衛生站走廊牆上寫下的那兩個字。字跡有時候歪一點，那是團團正在旁邊哭；有時候工整一點，那是他打完針已經睡著了，她騰出兩隻手來一筆一划地寫。但不管是歪的還是工整的，它們都屬於同一個人。
她想起團團滿月那針B肝疫苗，是她抱著他去的。半個月大，他睡得正熟被針扎醒，哭得滿臉通紅。那時候側切傷口還沒長好，她抱著他一路走回來，傷口一扯一扯的，到家的時候後背全是汗，褲腿上沾了泥點。她記得那天的風很大，她抱著他在衛生站門口站了等了三十分鐘觀察期，他的小臉曬在下午的太陽底下，紅彤彤的，她怕他曬著，側著身子擋住光。那時候周明遠在超市卸貨，走不開。
第二針是兩個月的時候。她媽陪著去的，她媽在外面等她，她一個人抱著團團進去。那天團團哭得比第一回少了一些，大概已經有點熟悉被打針的感覺了。回來後她媽問她"他爸今天沒來"，她說"上班"，她媽說"也行，掙錢要緊"。那天的簽字她寫快了——團團正在旁邊扭來扭去，她一隻手按著襁褓，另一隻手歪歪扭扭地寫了名字。
第三針，第四針。天氣熱了，又涼了，又冷了。衛生站走廊的牆上貼著的健康宣傳海報換過了一輪，從夏季防暑換成了秋季流感。陳雨每次去都坐在同一排長椅上，抱著團團等著叫號。有一回她看見一個年輕爸爸抱著孩子從注射室出來，孩子趴在爸爸肩膀上哭著，那男人拍著孩子的後背，嘴裡哼著什麼調子，聲音低得像從胸腔深處滲出來的，那孩子哭了一會兒就不哭了。陳雨把視線收回來，低頭看著自己懷裡的團團。他沒有哭，正在吃手，嘴角掛著亮晶晶的口水，另一隻手攥著她圍裙兜里的簽字筆的筆帽。她低頭的時候嘴挨著他頭頂的絨毛，軟得像一陣尚未成型的呼吸。
那一次疫苗打完她抱著團團走出衛生站，外面下著細細的雨，她把外套裹在他頭上擋著，走到半路衣服濕了半邊。到家的時候周明遠已經從超市回來了，正蹲在門口修電動車的腳撐，看見她進門的時候全身濕漉漉的，懷裡那團被外套裹著的小東西倒是乾的，他站起來伸手接過團團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頭問她："打車回來的？"
"走回來的。"
他站在門口拿著干毛巾擦團團臉上的汗珠，擦完了把毛巾遞給她。"身上都濕了，快去換衣服。"她接過毛巾，把濕外套脫了掛在門後，換了一件乾的。她換衣服的時候背對著他，聽見他在灶台邊燒水，水壺擱在灶眼上的金屬碰擦聲響起之後，她的手指在乾衣服的扣子上慢慢扣緊了一顆，又扣緊了一顆。
那個本子她翻到最後，又翻回第一頁。六張標籤排成一列，日期從初夏一直延伸到入冬。每一行都是她的筆跡，在她低頭簽字的那個瞬間，她抱著的孩子正在她的臂彎里哭或著睡，而她總是左邊胳膊夾著藥本，右腿抵著檢查床沿，靠著走廊牆面上那句"疫苗接種後觀察30分鐘"的藍底白字告示，把一個一個的簽名填進了那些空格里。她把本子合上了，揣回圍裙兜里，蹲下來把團團身上的棉襖重新裹緊了一些，他的小手在睡夢中伸出來攥住了她的手指頭，攥了一下就鬆開了，像在夢裡確認了一下她還在。她低頭看著那隻鬆開的小手，指頭從他的掌心慢慢滑落，停留在她虎口那道繭子旁邊，像是找到了一個固定的停靠點。她蹲在摺疊椅前面，看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旁邊攤位的大姐正在跟人閒聊，說誰家男人今天又陪著來買菜了，聲音淹沒在市場的嘈雜里。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前方人群里某個模糊的剪影——一個男人推著一輛嬰兒車走過。那個人不是她認識的人，她不知道他是誰。她低頭重新看團團的臉——小臉紅紅的，呼吸勻勻的，他對這些一無所知。
晚上回家她把本子放回抽屜里。周明遠正蹲在灶台邊剝蒜，蒜皮碎了一片在地上，散落在他的腳尖周圍。他抬頭看了她一眼，隨口問了一句："團團今天打針沒哭吧？"她正在把外套掛上門後，手在衣架上停了一下。"哭了。打完了哄了一會兒就好了。"
他點了點頭，低頭繼續剝蒜。灶台上的燈光照著他的側臉，他剝蒜的指頭跟以前一樣粗笨，蒜皮被指甲掐碎了好幾瓣才剝出來一個完整的，他拿起來看了看，放在碗裡。那片碎落的蒜皮從他指間飄到地上，落在下午被人踩過的腳印上。她站在門後看了幾秒，然後走過去蹲在他旁邊，拿起另一頭蒜開始剝。兩個人蹲在灶台邊各剝各的，蒜皮在地上落了一層。她數著手裡的蒜瓣，一二三四，數到第五瓣的時候他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但最終落下來的只有指尖捏碎的另一瓣蒜皮。她繼續數下去，把那句話和自己的呼吸一起收進了圍裙口袋裡，和簽字本、零錢、棉簽頭一起，疊成一層她不會翻開的厚紙板，壓在記帳本底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