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他喝酒的帳

  入冬以後菜攤上的生意淡了一些，陳雨每天記帳的時候發現收入比秋天少了。她把本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算了算家裡的開銷。房租水電是固定的，團團奶粉尿布是固定的，給老家轉的錢也是固定的。她算了半天發現最大的變量在另一頭，那一塊她以前沒單獨列過。她翻出一張空白的紙，在最上面寫了一行字：明遠的花銷。

  第一天寫的是煙。她把零錢盒裡和抽屜里翻出來的煙盒底數了數，一周兩包半，一包七塊五，一個月大概七十五塊。她把煙錢寫在紙上的時候筆尖停了一下，七十五不算多，但菜攤上要賣好幾把青菜才能掙出來，她把這些數在心裡換算成一捆一捆的菜，捆數不大但堆在一起還是占地方的。她接著往下寫。

  酒。超市下班後偶爾跟工友喝兩瓶，工地幹完活也喝兩瓶，有時候自己蹲在門口喝。她把那些瓶子在腦子裡數了一遍，啤酒三塊五一瓶，白酒便宜的那種二十多一瓶。他喝的量她不全都知道，但每周總有兩三回，回來的時候身上的氣味像一層密封的殼。她儘量往少了估的，酒錢這一項寫了個一百二。

  她看著紙上那兩行數字，七十五加一百二，將近兩百了。一個月將近兩百，一年就是兩千多。兩千多夠買一季的菜種子，夠交半年的攤位費，夠給團團換一個大一點的嬰兒床。她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然後把紙折了折放進了記帳本里。

  那天晚上她跟他說起這個事。他正蹲在門口抽菸，菸頭的紅光在黑暗裡一亮一滅的，像一小顆被冷風吹得忽明忽暗的星。她走過去蹲在他旁邊，手裡捏著那張紙。"你每個月菸酒錢差不多花兩百。"

  他抽菸的手頓了一下。"……差不多。咋了？"

  "咱家每個月給老家轉一千，房租水電五百，團團奶粉尿布四百多，加上吃飯，已經很緊了。"她沒有說得更多，只是把那張紙遞給他。他沒有伸手接，菸頭的紅光在夜風裡暗暗地跳了一下。"……我儘量少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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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儘量。是把帳算清楚。"她把紙疊好塞回口袋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你自己心裡要有數。"

  他蹲在門口沒有動，把剩下的半截煙抽完了，在地上摁滅了。他站起來的時候說了一句"我以後不喝白酒了"，聲音低低的，像在跟自己說話。

  之後幾天她沒再提這件事。但他晚上回來的時候身上那股酒味輕了，有時候聞不太出來。有一回她路過巷口小賣部看見他在裡面買煙，只拿了一包付了錢就走了，沒拿酒。她站在路口看著他走出來，他低著頭把煙揣進兜里，抬頭看見她站在路邊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像被燈光晃了一下，然後走過來，站在她旁邊說了一句："沒買酒。"她點了點頭，兩個人並肩往回走，誰也沒再說那句話的事。

  回家之後她把那張紙從記帳本里抽出來，在"酒錢"那一項旁邊畫了一橫，筆畫很輕，像要等著年底的時候看它還能不能再輕一點，或者看看那道線會不會自己挪到一個新的位置。她也不知道答案在哪裡，但紙面上那個數字旁邊多了一道線之後，她合上本子放回枕頭底下。存摺和本子挨在一起，隔著枕芯輕輕抵著她的後腦勺，像兩塊形狀不同的地基，她翻身的時候它們也跟著微微偏了一個角度，又從另一個角度重新抵住她。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