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冬天的菜攤

  ————單元一：日復一日————

  入冬之後，菜市場的鐵皮頂棚像一層薄薄的蓋子，擋不住從四面八方灌進來的冷風。

  陳雨每天凌晨四點半到批發市場的時候，哈出來的白氣在路燈底下凝成一團一團的小霧，等她走到菜攤前面的時候，睫毛上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霜。她把棉襖的領子豎起來，圍巾圍到鼻子底下，只剩兩隻眼睛露在外面，手縮在袖子裡，手套指頭的地方磨薄了，露出來的指尖凍得發紅。從車斗里搬菜的時候，手指碰到鐵架子和塑膠袋的時候刺得發疼，像握著一把細碎的冰碴子。她把菜一袋一袋擺好，手僵得攥不住秤砣，得先搓幾下才能握住。她的呼吸在鐵架子和菜筐之間穿梭，每一次哈氣都在空中凝成一團白霧又散開，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雲在菜葉之間飄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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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團團裹在一件厚棉襖里，外面又套了一件她媽改的小棉背心。背帶把他貼在陳雨後背上，他縮成一小團，臉埋在她肩膀和脖子之間的凹窩裡，只露一個被棉帽蓋住的頭頂。他冷了就往下縮一縮，像一隻蝸牛往殼裡退。他的呼吸熱乎乎的，隔著兩層棉衣還能感覺到那點溫度，一小塊一小塊地貼著她後腰的皮膚，像微小的炭火埋在布料底下慢慢燒著。

  最冷的那幾天，菜都凍了。土豆從批發市場搬回來的時候表皮上掛著一層白霜，青菜葉子凍得脆脆的，一碰就碎。陳雨把青菜擺在木板上的時候，動作輕得像在拿捏一張一碰就碎的薄冰，指頭捏著菜梗緩緩放在板面上，生怕多用了半分力，那菜葉就在她手裡斷成兩截。有顧客過來捏了一下菜葉，葉子立刻裂了一道口子，那人就放下走了。她看著那把裂了口的青菜，把它收回來放在自己腳邊的塑膠袋裡，晚上的時候煮了面自己吃，菜葉煮爛了之後不脆了，軟塌塌地趴在碗沿上，但湯是甜的，青菜原本的甜味被沸水逼了出來。

  有一天下午風特別大，從菜市場門口灌進來，裹著街道上的塵土和落葉，把攤位上的塑料布吹得嘩啦嘩啦翻卷著。她的菜筐被風吹得晃了一下，一把青菜從筐沿滑落下去。她彎腰去撿的時候，背帶里的團團被風颳醒了，冷空氣從他臉邊吹過，他打了個哆嗦，小手攥緊了她肩膀上的布料。她直起腰把青菜放回筐里，一隻手往後伸進背帶里攏了攏團團的棉襖。他的小臉埋在她脖子旁邊，溫溫的呼吸噴在她的耳垂上，那一小塊皮膚被捂得微微發燙。

  旁邊攤位的張姐端了杯熱水過來，塞到她手裡。"喝口熱的，手都紫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節上的皮膚凍得發紫發紅，虎口那道繭子周圍泛著一圈淺紫色的印子，像戴著一隻褪了色的手套。她接過水杯捂在手心裡，熱氣撲在臉上，睫毛上的白霜被融化成細小的水珠，掛在睫毛尖上亮晶晶的。她把杯子捧了很久沒有喝，掌心裡那團暖意從皮膚滲進去，一層一層地往骨頭裡鑽。她的指頭在那團暖意里慢慢活過來了，先是指尖，然後是關節，最後是那一整片被凍麻木的掌心。她低頭喝了一口，熱水燙了一下舌尖，順著喉嚨下去的時候像一條溫熱的河在身體裡漫開來。

  團團在她背上動了一下，哼唧了一聲。她側了側頭，臉湊近他戴著棉帽的頭頂。"快到家了。"她說話的聲音很低，白氣從她嘴邊湧出來凝成一小團霧，飄到他的棉帽上散開了。他沒有再動，又睡過去了，棉帽邊沿只露出一小截細軟的頭髮。她把水杯還給張姐，道了謝，然後蹲下來理攤上的菜。手指還沒有完全暖透，摸到菜葉的時候還是涼的，但不像早上剛出攤時那樣凍得發僵了。她把菜筐擺正了，把被風吹歪的牌子扶起來，把攤在木板上的一張五毛錢紙幣撿起來壓平了放進圍裙口袋裡。她蹲在菜筐後面，風吹得她後頸那一小片沒被圍巾蓋住的皮膚涼颼颼的，但背帶里的團團貼著她，那點暖意在她後背中央慢慢地燒著，不熄。

  傍晚收攤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她把沒賣完的菜裝進袋子裡，把鐵架上的木板擦乾淨，把零錢數了一遍揣進圍裙兜里。然後她把背帶鬆開，把團團從後背抱到前面來。他醒了，小臉紅撲撲的，眼睛亮亮的，看見她就咧開嘴笑了一下。她把他裹緊，抱在懷裡往三輪車的方向走，迎面吹過來的風硬得像細砂紙，她微微側過身，用後背迎著風，把團團的臉護在胸前。他的小手從棉襖里伸出來抓住了她的衣領，指頭隔著布料攥住了她的一小塊皮膚，攥得不緊，像一小片霜落在她鎖骨上方，化成水珠又滲進領口。她低頭親了一下他的帽頂，帽子的絨毛蹭著她的嘴唇，軟軟的，像一小團還沒被風吹散的雪。她抱著他，迎著風，往亮燈的巷口方向走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