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她自己記了帳

  有一天晚上陳雨翻出了那個舊本子。綠色封皮的,邊角已經卷了,封面印著"家庭記帳本"四個字,是她在工業區那條巷子裡的二手書攤上花兩塊買的。她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自己的名字和日期,是剛買回來那天填的,後來就沒再怎麼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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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坐在灶台邊的小板凳上,把本子翻到空白頁,拿起筆。

  先寫日期。然後是收入:今天賣菜的錢,扣除本錢之後剩的。她回想了一下,把今天進菜花的錢和賣出去的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寫了個數字在旁邊。然後她翻回前面幾頁,把之前賣菜那些天的收入補寫上去,一筆一筆的,數字不大,有的一天十幾塊,有的一天二十多,像一小串散落在不同日期里的水珠,慢慢匯成了一條淺淺的流。她寫得慢,每寫一行就停一下想一想,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響著,像一支極細的耙子正在翻動剛剛落定的土層。

  她媽抱著團團從裡屋出來,看見她蹲在灶台邊寫字就湊過來看了一眼。"記啥呢?"

  "帳。看看每天賣菜能掙多少。"

  她媽沒有多看,抱著團團走開了。但她走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想笑又沒笑。陳雨聽見她媽在裡屋對團團說:"你媽會記帳了。"

  陳雨繼續寫。寫完收入她又翻到另一頁,把家裡的開銷理了一遍。房租、水電、伙食費、給老家轉的一千、給小妹寄的八百。她一筆一筆列出來,寫完了加了一遍,總數在紙上排成一行,跟收入那一欄隔著幾行空白,像是還未填滿的田壟。兩個數字之間隔著一道淺淺的溝,她知道那道溝每月的流向——有的流過去,有的留下來,留下來的那一小截,她彎下腰,側著頭,透過筆尖和紙面中間的微光看過去,那道溝比上個月淺了一些,像被什麼東西墊高了。

  她把本子翻回新寫的那一頁,在最底下寫了一行字:下個月目標,多賣五十。五十塊錢不多,但夠多進兩袋土豆,夠買一箱團團用的尿不濕,夠在批發市場搶菜的時候不心疼那幾毛錢。她在這行字下面劃了一道線,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才提起來,那道光印在紙面上像一層極薄的凍,不深,但把下一行留白的地方圈出了一塊踏實的位置。

  她把本子合上,擱在枕頭底下,跟存摺放在一起。躺下來的時候手指在枕頭面上按了按,隔著棉布感覺到本子和存摺硬硬的邊角,一厚一薄,像兩塊形狀不同的地基,在她指尖底下隔著枕芯各自待著,誰也不壓著誰。她翻身的時候它們輕輕抵著她的後腦勺,那種硬邦邦的感覺她開始習慣了。

  第二天早晨她去批發市場之前,又多拿了一個小本子,巴掌大的,塞在圍裙兜里。每一筆進帳她都記下來——土豆花了幾塊、青菜幾塊、西紅柿幾塊。賣的時候每一筆出帳她也記——賣給誰、賣了多少錢、找零多少。她的筆跡在紙面上密密麻麻地爬著,歪歪扭扭的,有時候她自己也認不全,但她不需要全認。那些數字已經從她指尖流過一遍了,她只是用筆尖在紙上復刻了那道流過的路線,像一根手指在沙地上畫一條溝,雨水還沒來之前,那道痕跡就已經替她探明了方向。

  中午吃盒飯的時候她坐在攤位後面的小板凳上,把上午的帳對了一遍。賣出去的和剩下來的加起來,跟早上的總數正好對上。她看著紙面上那幾個數字,把筆帽合上了。

  旁邊攤位的大姐端著飯碗湊過來看了一眼她的本子。"你這記帳呢?"她點頭。大姐"嘖嘖"了兩聲,端著飯碗回自己攤位上去了。"我都不記,賣多少花多少,到頭來也不知道錢去哪了。"陳雨低頭把本子合上揣回兜里。她知道錢去哪了。每一分她都記得,從那間灰塵撲撲的民房到批發市場天亮之前最後一盞燈,從她彎著腰稱菜時的電子秤屏幕到她虎口壓著一疊零錢塞進圍裙口袋的觸感,那些流過的路徑已經在她的手指頭上刻了一層薄薄的軌跡。她不用翻本子也記得。

  晚上回家她又拿出那個綠本子,把今天的數據填進去。收入那一欄比昨天多了十二塊錢,數字不大,但落在紙面上的時候,空白的地方被填實了一小格。她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一會兒,然後合上本子放回枕頭底下。存摺和本子挨在一起,隔著枕芯輕輕抵著她的後腦勺,像兩塊不同紋路的石頭,一塊光滑冰冷,一塊粗糙溫熱。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後背對著那兩樣東西,像背著一座她還在慢慢認得的地圖,還不算熟悉,但每一條路都已經開始在她腳下伸展開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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