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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他轉回家的那一千

  每個月二十五號,周明遠都要給老家轉一千塊錢。

  陳雨是慢慢摸到這個規律的。頭幾個月他沒主動提,她也沒問,只是每個月快到月底的時候他會有一天晚上多抽兩根煙,蹲在門口的台階上,手機屏幕的光照著低垂的臉。後來有一回她夜裡起來倒水,看見他蹲在門口低頭看手機,屏幕上是銀行轉帳成功的那一頁,「收款人:王素芬」,底下一行數字。她端著水杯站在他身後,沒有出聲,走回床邊坐下了。

  那天是又一個二十五號。傍晚,陳雨收了攤回來,在灶台邊淘米準備做飯,水聲嘩嘩的。周明遠還沒回來,天已經擦黑了。她把米下鍋,蓋好蓋子,然後站在灶台前切黃瓜——案板上是兩根新買的黃瓜,頂著黃花,尾巴上還帶著小刺。她切到第三根的時候聽到了門口鎖芯轉動的聲音。

  他進門的時候手裡攥著手機,先彎腰換了鞋,站起來把手機擱在灶台邊沿。他伸手拿起她切好的黃瓜片偷了一片塞進嘴裡嚼著,含含糊糊說了一句:「脆的。」

  「洗手了沒?」她沒回頭。

  「洗了洗了。」他把手伸到水龍頭底下沖了一下,又抽了一片黃瓜塞進嘴裡。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他靠在灶台邊沿低頭嚼黃瓜,嘴角微微彎著,跟平常沒什麼兩樣。但陳雨注意到他外套口袋是空的。平常他把手機揣在右邊口袋裡,走起路來那一邊的布料會微微墜著,今天沒了那個弧度。手機擱在灶台上,屏幕朝下扣著,像他還沒想好怎麼打開。

  她沒有說話,把切好的黃瓜片裝進盤子裡撒了一點鹽,端到桌上。

  吃飯的時候團團在裡屋睡了,她媽關了門出來坐桌邊。三個人圍著一張不大的桌子,一盤涼拌黃瓜、一盤炒雞蛋、一碗西紅柿蛋花湯。他低頭扒飯的速度比平時慢了半拍,筷子在碗沿上停了兩次,像在等什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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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最後一口飯,他把筷子擱下來,從灶台邊沿把手機拿起來,打開,按了兩下,然後把屏幕轉向她。「今天二十五號了。我給家裡轉了一千。」

  屏幕上是轉帳成功的頁面,「收款人:王素芬」,底下那串數字清清楚楚的。一千。她從碗沿上抬起目光,看了一眼那個數字,又看了看他的臉。「嗯。轉了就行。」

  她把視線收回來,夾了一筷子雞蛋放進他碗裡。他低頭看著碗裡多出來的那塊雞蛋,筷子頓了一下,夾起來吃了,嚼得很慢。灶台上的燈光暖黃黃的,照著桌沿那盤黃瓜片,她媽在旁邊端著碗喝完最後一口湯,站起來把碗收走了,安靜地把盤子摞到她手上,轉身去水池邊了。

  飯後他去洗碗,水龍頭的聲音響起來之後,陳雨站在小床前面疊衣服。她媽蹲在灶台邊擦桌子,突然開口說了一句:「那個錢,不能不轉?」聲音不大,像在跟抹布說話。


  陳雨疊衣服的手沒有停。「他媽一個人照顧他爹,他爹藥費一個月好幾百,加上米麵油鹽,一千不算多。」

  她媽把抹布在水池裡搓了搓擰乾,站起來搭在水龍頭上,看了她一眼。「那你們每個月給他家一千,加上給你妹的八百,你們自己還剩多少?」陳雨低頭把小衣服的邊角對齊了,慢慢地疊起來,指頭在布料上捋平了。「……夠用。而且我現在賣菜能掙一些。」

  她媽沒有再說話,轉身進裡屋去了。陳雨站在小床前面疊完了最後一摞衣服,把那摞小衣服端端正正地碼在床頭。她直起腰的時候,目光落在灶台邊沿那部倒扣的手機上——他洗完碗已經把它拿走了,灶台邊沿只剩一小片水漬,被燈光照得亮晶晶的,邊角正慢慢收干,從水漬變成印痕,從印痕變淡成一道淺淺的水紋,最後連那道紋也看不見了。她也看不見那一千塊錢去了哪裡,但它就像這片水一樣,雖然從她眼前消失了,卻曾經實實在在地存在過。她想著那張轉帳成功的頁面,想著收款人那三個字,想著那一千塊錢從這個月的收入里劃出去之後月底剩下的數。她能算出來,比上個月又緊了一些。但她也能算出他蹲在門框邊按手機時那根發白的指節和屏幕上那行數字一起落定的重量,那重量壓在他那裡,也壓在她每天凌晨四點半掀開被窩時那截沒有開燈的樓梯上。

  晚上躺下來的時候,她側身面朝牆壁。他在背後翻了個身,呼吸慢慢變沉了。她睜著眼睛在黑暗裡想那一千塊錢:它分成幾份,從他爹的藥費、他家的米麵油鹽,到他媽偶爾偷偷塞回他們袋子裡的那瓶豬油——那個白花花凝在玻璃瓶里的東西,被保鮮膜扎得緊緊的,擱在灶台角落,每次炒菜時她用勺子挖一勺,看著它在鐵鍋底部慢慢化開。她又想起她媽蹲在灶台邊問那句話時的表情,沒有責怪,只是像在數什麼。她的手慢慢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枕頭邊沿,指頭微微蜷著,又慢慢鬆開,像有什麼東西從指間流過去了,抓不住,但她也不打算再伸手去夠。

  明天早上她還要去批發市場。她想著要多進兩捆青菜,天氣變冷以後青菜賣得快,那個緊巴巴的月底或許能撐過。她側過身看了一眼他的方向,他已經睡著了,呼吸沉沉地鋪在黑暗裡,像一面平靜的水。

  她翻回身去,慢慢合上了眼。那一千塊錢流走的方向她看不到,但她知道它流到了該去的地方。她閉上眼,聽見自己呼吸和碗架上一隻沒放穩的碗輕輕碰了一下——叮的一聲,在夜裡脆脆地響了一下就沒了。這間屋子缺了那一千塊錢,但也裝得下她和團團,裝得下她每天凌晨醒來推開鐵門時灌進來的那陣風,裝得下他在黑暗中翻了個身時床板響起的嘎吱聲,裝得下所有從指間流走又一樣一樣從指間重新聚攏的東西。她想著明天菜攤上那些青菜和土豆,想著天亮之後菜市場頂棚底下湧進來的人群和裹著泥土腥氣的風,想著她彎腰稱菜時手心裡的硬幣被陽光照得發亮。想著想著,困意慢慢蓋了上來,把那些菜和硬幣都沉進了同一個安靜的底色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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