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團團在背帶里睡覺

  團團在背帶里睡得越來越習慣了。

  剛開始那幾天，他趴在陳雨後背上還會扭來扭去，小腦袋左右轉著找舒服的位置，偶爾哼唧幾聲，像在夢裡抱怨。後來大概是適應了那個晃動的節奏，一被放進背帶里，臉往她後背上一貼，不到三分鐘呼吸就勻了。他的小嘴微微張著，口水順著她的棉襖布料往下淌，洇出一小塊深色的濕印子。她的後背成了他移動的床，裹著他穿過凌晨的巷子、批發市場擁擠的過道、菜市場頂棚底下嘈雜的人聲和秤砣碰撞的聲響。

  他醒來的時候總有一個固定的順序。先是小手從背帶邊沿伸出來攥住她肩膀處的衣服，捏一下鬆開，再捏一下，像在確認自己還在那裡。然後臉在她後背上蹭一蹭，隔著一層棉布，像一隻剛睡醒的小貓在找主人的氣味。最後才是哼唧聲——不哭，只是哼唧，低低的，從嗓子眼裡滾出來，像在說"我醒了"。她不用回頭就知道他醒了，背上的那團小東西從軟塌塌的一團變得微微緊繃，呼吸的節奏變了，從綿長變成短促的吸氣。她側過頭，把臉往肩膀的方向偏了偏，像要把聲音送向背後，說了一句："乖，媽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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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聽見她的聲音就安靜了，又趴回去待一會兒。也不鬧，兩隻手從背帶邊沿伸出來，搭在她後背上，手指頭在她衣服上慢慢捏著，像在玩布料。她彎著腰給顧客稱菜的時候能感覺到他的手在她後腰那裡一抓一放的，沒有力氣，就是動著，像一隻停在她背上的蝴蝶在扇翅膀。

  有一次他在她背上醒來之後大概覺得無聊了，開始揪她的頭髮。小手從背帶邊沿伸出來，一把抓住她後腦勺那撮沒扎穩的碎發，拽了一下。她正在給人稱土豆，疼得嘶了一聲，偏過頭去用下巴夠他的手，嘴裡說："鬆開鬆開。"那會兒他聽不懂，只是覺得媽媽轉頭的樣子好玩，又拽了一下。她只好停下稱菜的手，反手繞到背後去，輕輕掰開他的手指，把他的小手從背帶邊沿收回去，指尖碰到他溫熱的掌心。他攥住她的手指頭，攥了兩三秒才鬆開，然後又搭回她後背上，安分了。

  旁邊攤位的大姐看見了笑她："你兒子把你當玩具了。"她笑了一下，把土豆裝進袋子裡遞過去，低頭繼續理菜。

  還有一次他醒了之後沒有鬧，也沒有揪她頭髮。她正在給一位老太太稱菜，忽然感覺後背上那個小東西在動——不是翻身，是那種有規律的、輕輕的、一下一下的。她把稱好的菜遞過去，等老太太走後才側了側身，用餘光往後掃了一眼。團團趴在她的背帶里，手裡攥著她的衣服，小腦袋歪著，正在用他那還沒長牙的牙床一下一下地啃她後背的布料。那是他最近新學會的東西——醒了不鬧，自己找點事做。她後背那塊布料被他啃得濕了一小片，口水從棉襖表面滲進去，貼著皮膚涼絲絲的。她把那一片濕印子用袖子擦了擦，但擦不干，她就由它去了。

  有一回下雨，菜市場的人比平時少。她把攤位挪到了柱子後面，雨打在頂棚上的聲音密集又綿長，像有一萬隻蠶在同時啃著桑葉。團團趴在她背上睡了一整個上午。中間他動了兩回，她以為他要醒了，但他在她背上只是蹭了蹭臉，又沉下去了。她聽著他的呼吸隔著兩層衣服傳過來，又細又長，像雨聲中一根不會斷的線。她站在柱子後面，身後的雨幕把整個市場的嘈雜聲隔成了一片模糊的底色，她低頭理著菜筐里僅剩的幾把青菜，把黃葉子掐掉，把根上的泥抖乾淨。團團的呼吸貼著她的脊椎，溫熱的，一下一下的，像她身上長出了另一個心臟，不跳，只是緩緩地在她背上起伏。

  她低頭理菜的時候在想，他大概不會記得這些。等他長大了，不會記得自己趴在媽媽背上睡過無數個菜市場的早晨，不會記得那些汗水浸透又風乾的棉襖、雨打鐵皮的沙沙聲和秤砣碰在一起的脆響。但他會長出別的東西，從這片濕漉漉的地面上長出來。

  那天收攤的時候她解下背帶把團團抱到前面來。他醒了，小臉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見她就張開了沒牙的嘴笑了一下，口水從嘴角淌出來，落在她手背上。她抱著他站在菜市場門口，雨已經停了，天邊開了一道縫，金色的光從雲層底下擠出來，把濕漉漉的路面照得亮晶晶的。那片光落在市場的鐵皮頂上、落在菜筐上、落在她沾了泥土和露水的圍裙上。她抱著團團往三輪車的方向走，車輪碾過地上的積水，濺起細小的水花，亮閃閃的，落下去又起來，像在跟著她的腳步一路往家的方向開。

  （還有更新耶）